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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明义:我在北平和平解放前后的奇特遭遇
送交者: Michaelliu888[♂★★★铁面钟馗★★★♂] 于 2020-01-14 0:37 已读 1779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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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文史精华》2010年第1期,作者闻章。 6park.com


一日在某画店,偶遇河北日报社年近八旬的老美术编辑刘明义先生,他以一个国民党兵的身份亲历了北平和平解放的前前后后,故事真切、奇特,为局外人所难料想。下面就把他的故事原原本本录下来,以广见闻。



刘明义的父亲是国民党高级军官,抗日战争期间,在国民党空军军官学校当教官,刘明义从小便跟着父亲东奔西走,在洛阳、广西、云南等地待过。抗战胜利后,举家迁杭州。刘明义自小调皮,再加上听不懂老师的杭州话,因此考试成绩有两门不及格。因惧怕严厉的父亲,便与一个同学离家出走。到了北方,跟三婶家的一个叔伯舅舅到了部队。因为一次顶空额,穿上了军装,稀里糊涂当了兵。然后又经过半年培训,当了班长。

懵懵懂懂的战争,稀里糊涂的兵
1948年10月份,我的所在部队被改编为一○一军,向前线开拔。我为工兵营三连三排一个班的班长。这时我18岁。先到的良乡,12月初从良乡出发到卢沟桥接防。我们连负责守护卢沟桥。我这个班长年龄最小,那些老兵没人肯听我的。我和他们一样轮流站岗。
在这里站岗,我就想到这样一支歌:
山在歌唱,水在歌唱,风在歌唱,火在歌唱。歌唱卢沟桥炮声响,全民族的新生,这四万万人的希望,对日本强盗是我还手了第一枪。今宵故园山河壮……
每逢我唱着这支歌,就激发起我强烈的爱国情怀。正是这个地方,中华民族展开了对日寇的残酷战争。这是圣地呀,能在这个地方站岗也不容易。
此时,国共两党的辽沈战役已经打得很残酷,但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只是看见不少的逃兵从北向南。因此我们还有一个任务:抓逃兵。有一天,我抓到一个小兵,一问,是个小勤务员,才15岁,名叫李福友。我把他留在了我们班。
到了12月22日这天,突然来了两辆大卡车,一辆车载着炸药,一辆车是押车的十几个兵,带着“剿共总部”的命令。来了跟一连连长吴正经谈,把炸药交代给他,让炸铁路桥。一连守卫铁路桥,我们三连守石桥。23日这天,一连开始在铁路桥下装炸药。装完炸药后,命令下来,准备向北平城撤退。从下午4点我们就撤了岗,开始打背包、清理东西。该还的还,该扔的扔。说好当晚行动。气氛很紧张。我们都感觉到有什么事,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前方在打仗,到底怎么个情形也模模糊糊。到天黑了,背包也不许打开,平时就睡地铺,地上铺着秫秸和草。这时就坐在秫秸上靠着墙休息。午夜过后,一点多钟开始集合。平常集合时又喊又叫又吹哨,这次却是出奇的安静。低声喊着:“起来!起来!”排了队,大概3点左右开始撤。前边也有部队,是三十三师。据说三十二师在最前边。三十三师在白天就过了铁路桥,距三十二师400米跟在后面。黑夜行军不知道,其实两边早已埋伏好了解放军。三十二师就从解放军的间隙中优哉游哉地过去了。两边都是静悄悄的,不许亮手电,不许出声。三十二师不知道两边有埋伏,走得很自然。大概解放军误认为是自己的队伍,因此就放过去了。4点多钟,走到丰台,天就麻麻亮了。我们也走到了丰台外围。解放军一下子发现了三十二师,就听前边枪声大作。短兵相接,机枪步枪展不开,双方肉搏,人跟人抱着滚在一起。国民党的兵是猝不及防,我们这个营不是正牌军,是最熊的。干部训练班结束后,我们的班主任被派到新组建的一个营当营长,他没打过仗。我们是殿后的,就看到前边的逃兵如大河漫堤一般,呼啦一下子四散而逃。前边有一个丰台的西仓库,围墙很高很长。就见那些兵沿着墙向后跑,跑过墙后再向西跑。我们也就跟着跑,往西不远就是丰台镇。正跑在旷野间,一下子碰到三十三师的师长。他喊道:“好一群吃菜货!我看谁再跑?谁跑我就毙了他!”一下子给震唬住了。旁边的人说:“别跑了,师长在这儿!”人们就不跑了,一下子集了好几千人,好乱好乱。这个师长边问边指挥,你是哪个部队的?你是哪个部队的?你带你的人守哪儿,他带他的人守哪儿!一一指定了位置。有了命令,人们纷纷又回到战场上。我们已经跑进丰台镇,也被重新带出来。
我舅舅指挥着,一排到什么地方,二排到什么地方。我所在的三排,被指定为预备队,留下来跟着连部行动。我们这个排的排长,在保定时得了伤寒,没有跟来,由排副代行排长职责。连部伏在一个大坟圈里,就听前边乒乒乓乓打,我们连没有交火。
一会儿营长来了,一看,就对我舅舅说:“马继光,你是怎么安排的?左翼没有人啊!”我舅舅一看不大好,不好说了。营长问:“你有预备队吗?”舅舅说:“有。”“快把预备队拉上去!”舅舅就叫排副把队伍带上去了。
这里都是沙包地,种的柳条都已砍去,剩下的是一道道的沙棱线。我们就伏在沙棱线上。前头不远,百十米距离,有一高土堆,长着几棵树。又有几十米,是个村落。周围响枪,我们这儿也没情况。一会儿,就见村落里出来几个人,穿着铜扣绿大衣,应该是国民党的军官,因此没介意。就见他们派了人扛着机枪过来了,过来就占了那个高土堆。我们就看着他们架机枪。机枪架起来了,却是冲着我们。我们这才知道,原来那些人是解放军。这一惊吃得不小。排副一看,说:“大伙别慌,我再看看。”一看,果然是解放军。心想,可能穿着国民党军队的大衣哩。其实那时不知道,那是解放军第四野战部队,他们的装备比国民党还好,穿的都是哔叽。这下坏了,人家占了制高点。再往前,房子更是制高点。挨打吧。不一会儿,他们发起攻击,但不是冲着我们,而是冲着我们旁边的国民党兵。看来他们没有发现我们。排副说:“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开枪!”他们一开火,我舅舅不放心,就派了一个传令兵来。那传令兵跑到半路,一个跟头摔在地上。大概是被枪击中了。就见舅舅又派了一个人来。不过这时前头那个传令兵又爬了起来,我们这边也派了一个兵回去接应。排副说:“我叫撤的时候,大家要猛跑!”他们接上头后,我们那个兵急冲我们打手势,意思是往回撤。排副说:“撤!”我们这些人跟头骨碌朝回猛跑。
我穿一双翻毛皮鞋,自己买的。正跑着,一个子弹打在脚后跟上,我跌了个跟斗。还好,没有打穿。爬起来继续跑。呼哧呼哧,跑回来了,一个排一个人没少。与连部一起撤回到丰台镇。这个营分配到西仓库里面。墙里面有几处取土的坑,这些疲惫的兵就横三竖四地躺在坑里晒太阳。也有人打着尖爬上高墙向外看那边的战况。解放军的炮也不断地朝墙内打来,这里一炮,那里一炮,没有目标地乱打。趁着解放军没攻到这儿,正可以在此好好歇息一下,不料有一个兵多事,他把两门60炮弄来,大喊着:“装药几包,放!”朝着外面放了两炮。一下子引来解放军的炮弹。解放军是82炮,一打七八发。咚咚咚!无数炮弹铺天盖地袭来,把一棵树也打着了。我们这些人赶紧向着对面的墙跑,跑到墙跟前,大家使足了劲儿,呼啦把墙推到一个大豁口,然后朝着豁口外猛跑。墙外面有一道大沟一直通到铁路那里。我们就顺着沟跑。一看,我舅舅在不远处站着,正在挨营长的训。营长提着手枪指着我舅舅:“马继光,你给我顶住,不然,我枪毙了你!”我刚要喊我舅舅,排副用手猛地把我的嘴捂住:说“你不要命了?你一喊,我们就逃不了了!”我一看周围几十名弟兄渴盼的目光,只好打消了喊我舅舅的念头。顺着大沟,跑过铁路。看见有两辆坦克车正在吃力地爬铁路路基,那坦克冒着黑烟,笨拙地爬呀爬,爬到半截退下来,再也不见了平日的威风。到底没有爬上去,这辆坦克上的3个坦克手爬了出来,说:“去他妈的。”弃了坦克,跑过去了。那辆坦克上的坦克手也弃了坦克,跑过去了。一过铁道,景象大变。就见铁路上停着长长的一列平板车,车上满是炸药。车下面几十门大炮一字排开,都是先进的82迫击炮。几十门大炮漫无目的地向着战场那个方向在消耗炮弹。我们亏了跑了出来,不然的话,不被解放军打死,也得被国民党的这些炮弹打死。
排副说:“赶快向北平转移!”铁路上已经有好几千溃退的兵,结成大队向着北平撤退。一直跑到永定门。这时天快黑了,一天的工夫,水米不曾沾牙。此时饥肠辘辘,疲惫不堪。以为到了永定门就可以进北平城了,却错了。就见永定门外的逃兵密匝匝有几万之众,都堵在这里。城门紧闭,傅作义的兵守着城门,不让进。从南苑机场拉航空器材的汽车来了,就见器材上、汽车底下,只要人能抓住的地方,都趴满了逃兵。拉器材的车有手令,必须放行。城门一开,呼呼啦啦,所有的人都拼命往里拥,一下子拥进不少人去。大门又闭上了。下边的兵喊:“你不开门,老子开枪啦!”上边的兵喊:“我早瞄着你呢,你开枪试试。”我们一看进不去,就随着排副来到一个粮铺,跟老板商量,给他点儿钱,给我们做了点儿饭吃。吃完就睡在那儿。
我舅舅丢了我,一定抓瞎了。
我们在丰台作战时,卢沟桥的铁路桥炸了两孔,守桥的是一连连长吴正经。这时南面撤退的兵们还在源源不断地朝着北平拥进。为了保护石桥,把石桥南面的一段木桥也拆了。若想在石桥上过,必须先要从干涸的沟里绕行。但这样就滞迟了行动。因此多数的人还是走铁路桥。过路的是王凤岗的部队,大量的人拥在桥上。为了便于行走,铁轨中间铺上了木板。马匹、驮子、好多的东西,没法走。好多东西干脆就丢弃了。接到了炸桥的命令,鸣枪喊话:“弟兄们不要走了,要炸桥了!”但没人信,好多人仍在前拥。忽听轰隆一声,好多的兵就被自己的炸药炸死了。
国民党的军官,共产党的天
在粮铺睡了一夜,第二天,我们找到了部队。他们从丰台撤了回来。这次大溃退有百万之众。解放军四野出关,国民党一点儿准备也没有,起码士兵不知道。一下子处在了战略大包围之中。
我们随着部队,进入指定防区。先是挖工事,做掩蔽部。干了几天。防区在广安门外,有一片片的房子和菜地。为了扫清视野和射界,把老乡种菜用秫秸夹的风障拆除,但房子一间没拆,只是把房子作为观察用的据点。不时派几个“斥侯”到前边侦察。一连一个姓魏的排长,看上了村子里的一个姑娘。因此他经常带着几个人到那个村子去。前沿三五百米就是解放军的阵地,有一大片的鹿砦,是用木头削尖,插在地上。敌我双方就这么对峙着。有一天他又到那个村里去,走到半路上,就听“叭勾”一声,手下的一个人拼命朝回跑,大喊着:“不好了,魏排长被打了。”赶紧找了块门板把他抢回来。你说巧不巧,那枪正好打在他的生殖器上,而且把生殖器打掉了。
三四天后,突然那一片地方乱了。因为发现了一个美国仓库,是美国救济总署的,里头有好多东西:粮食、糖、油、衣服等等。发现之后,所有的军队都去抢,一时乱如蜂蚁。我也去了,给连队扛了两袋面回来。[iframe]"[/iframe]
还发生了一件危险的事。刚一来,还没来得及挖工事,怕解放军攻城,于是慌着布雷。雷是4号甲雷,来不及挖坑,就平放在地面上。这种雷可压炸亦可拉发。解放军小股突击队,24号晚若是突进去,国民党是一点儿防备也没有。幸亏解放军没有攻。这几天之内,国民党的军队在布防,解放军也在调动力量。双方有几十万不同番号的军队各自运动着,各自在寻找各自的位置,各自决定着自己的战略部署。见解放军没有攻城,我们就把原来布下的地雷拆下来,重新按照布雷带布雷。操作的方法是,把上面的细铁丝小心解开,不能拔插销,插销一拔,撞针下去,地雷准爆炸。我在弄一个地雷时,插销很松,解铁丝时,簧一碰,插销掉了。脑袋轰一声,以为死了。结果却没炸。原来是在仓库里放的时间长了,生了锈,没弹起来。这样我拣了一条命。10天以后,换防,我们搬到广安门内牛街。
北平城12月14日被围,到49年1月22日解放,一个多月时间。上层在谈判,我们也不知道。到了1月19日这天,召集排以上干部传达命令说:很快要进行敌后行军。这个词语是第一次听说,什么叫敌后行军呢?没有人懂,也没有人问。问也没人解答。人们的武器已经用了好多年,都是旧的了,这时新机枪发下来了,我们对面是国民党的骑兵师,也发下来清一色的新的日式马鞍子,人也换上了新的皮大衣。我们也换上了美式装备,清一色的美式武器,一支步枪,120发子弹,4颗手榴弹,一件新大衣。21号晚上,命令下来,所有的班长又发一件皮大衣,我也一件。大概是傅作义的嫡系部队发剩下的,然后给各部队的干部的。好像姑娘出嫁一样,从来没有这样气派过。22日这天,天还没亮,就起了床,早饭吃不下,勉强喝了点儿稀粥。心跳不已,不知这敌后行军是怎么个行法,肯定要打仗。应该多吃点儿,却没胃口,只好把两个馒头塞在怀里。披挂好,还带上一天的干粮,后边跟着辎重车辆,在纷纷议论中,西出广安门,然后左拐向南。这时就看见我们原来的防地已经建上了碉堡。我们在马路的左侧走,马路右侧与我们同行的是三十二师。
新衣服新装备,头上戴着帽徽。走着走着,突然发现三十二师士兵的帽子上都没了帽徽。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时几辆吉普车过来,军长李士林赫然在车上。看到不远处有几间房子,没有院墙,房子前头的空地上摆好了几张桌椅。有些军人站着。那些军人,穿绿呢子军装,外罩哔叽绿棉衣,还有的穿着美国皮猴。这样阔气,是那一部分呢?再看警卫员,皮子弹袋,棉衣是粗哔叽。带一木把盒子枪,还带一支卡宾枪,年轻,精神、气派。就见吉普车开到那儿,李士林下来,向着那官员走过去,双方相互敬礼、握手。后来才知道,原来这是解放军高级军官。北平和平解放了,双方握手言和了。
北平和平解放,我们这支部队是第一个出的城门。
部队前行的目的地是黄村、庞各庄一带。到了大红门,就见有一条大标语横在街上:欢迎国民党军出城接受改编。听见远处有军乐响,是《解放军进行曲》,当时不知道是什么歌,只是觉得好听。走近一看,军乐队好不威武,洋鼓洋号,嘭喳嘭喳。两边的解放军列队欢迎我们这些人,穿戴装备豪华气派,相比之下,我们倒自惭形秽。
中午饭就在大红门吃,10个人围一个圈,中间是饭菜,大盆的烩菜:白菜粉条豆腐肉,高粱米和小米做的饭。我们连好多回民,解放军专门准备好了牛羊肉。到了庞各庄,又专门把我们这些回民军人安排到回民村子薛家营。这么细致周到,令我们这些人感激不尽。这一点国民党好像没做到。
2月底或3月初,部队开拔到涿县,在城东的一个村子驻下。3月中旬在涿县的边各庄接受改编。改编也简单,对口,是工兵的还编入工兵,是步兵的还编入步兵。解放军的一个营和国军的一个营合并为一个营。政策很明朗,经检查合格的士兵,一律参加解放军。军官根据自愿可留可走。留下的原职务原级别不变,愿学习的可到军政大学上学,愿回家的发给费用。我本来是班长,属士兵。不过,我的提拔排长的报告已经上报,但一直没批下来。我舅不断催促。没想到在临出城接受改编时批下来了。怪不怪?我这个国民党的军官,却是在共产党治下提拔起来的,提拔起来之后却没了国民党军队。
解放的炮弹,败兵的脚
我选择了回家。因为我离家出走已经两年多,父亲又已去世,母亲和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一大家子人生死未卜。大姐已经结婚,家里还有7个兄弟姐妹。他们到底怎么样,我心里记挂着。应该趁此机会回去看一看。
决定走的军官集合起来,3月17日这天,从涿县坐火车到北平。在北平西站,我们下了车。北平及外地的国民党各个部队的愿意回家的军官也都在这里集合。此前有南京的一名飞行员驾机起义,机上其他机组人员也被集中到这里。有上千人。大家在站台上列队,等候共产党将官讲话。一会儿,在几名军官的陪同下,走来一位身材魁梧的人,有人介绍说这是共产党高级将领叶剑英。我站在第一排,距叶剑英的距离不过五六米。他开口便说:“蒋军弟兄们!”他跟我们称兄道弟,这一句让人感动。他先把解放军的性质说了一下,说是要解放全中国,解放所有的受苦人。他说,弟兄们回到南方国统区后,不要再给国民党办事,给蒋介石办事没有前途。解放军正在积极准备,很快就要打到南方去。到了国统区如果不顺当,还可继续参军到解放军的行列里来。叶的讲话有十多分钟,然后我们上车奔塘沽。
陆路不通,只能走水路。在塘沽等船,不是没船,而是无风。春天东南风多,都是逆风,无法开船。等了整10天,4月6日,终于天气不错,顺风上船,向着山东虎头岩进发。一只船上30多人,二三十条船组成一支长长的船队。没想到,船到半途,大风转向回刮。逆风行舟,船侧着身子,才不至于倒退。浪高波深,好多人开始呕吐。这样在船上漂了两天,终于到了虎头岩。我不晕船,可是一上岸,只觉得陆地像大海一样起伏不已,站都站不稳。我背着背包,晃晃悠悠,跟在队伍后边。走了两天,到了青岛国民党的收容站。这个收容站很大,从东北战场和淮海战场等各处溃退下来的兵员都汇集于此。我们在北平,一人发了一张和平解放证,上面写着某某同志参加北平和平解放,应视为有功。这张解放证,在解放区好使,到了国统区就不好使了,要全部收缴。谁也不敢不交,不交就等于盼共,交了就等于叛共。一字之差,却决定生死。只好捏着鼻子把解放证交了。没了这证件,以后问题大了。此是后话。
我发的那件新大衣,在青岛我也把它卖了,卖了6块钱。
滞留在收容站近10天,终于有了好风,这天清早上船。人人归心似箭,半夜里就打背包,天不亮就走。一帮乌合之众,急急惶惶朝着青岛赶。到了关卡那儿,却不让进城。这边要进,那边不让,上千人挤着,一会儿便打起来了。有人上前要把铁丝网上的拒马搬开,关卡上的士兵喊:“通着电哪!”这边说:“通他妈的屁,鬼才信你!”上去就搬,果然通着电呢,一下子电死4个人。那4个人就在归家的路上做了鬼。
坐的是美国军舰,残兵败将坐在这艘船上,稳稳当当的,不再受晕船之苦。4月20日船到上海,我一看,哎呀,仍旧是我出走时的那个码头:十六浦。这一走一回,两年半时间,却是天高西北,地倾东南了。这一夜就在上海北站休息,正在候车室睡着,就听报童喊:“号外,号外,共军全线渡过长江!”真是快呀,我们脚前走,解放的炮声就在脚后跟着,紧走慢走,步步踩在解放区的边缘上。
此时上海正乱着,国民党正在紧张向台湾溃逃,各种车、船载着军人、官员以及家属、东西,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向着码头云集。我就看见成垛的金条堆在码头上,亦没人抢。那时人都顾命了,财宝在此刻已成累赘。本是载金银物资的船刚一靠岸,还没来得及装,就被慌急的逃兵挤了上去,开枪示警也不管用。
在船上认识了一个姓张的兵,他回萧山找他姑姑。我与他同行,先到萧山,他找到了他的姑姑。没想到他的姑姑一见我就非常喜欢,非要认我当干儿子不可。我也正无家可归,索性就认了这个干妈。辞了干妈,我到了杭州,找到我家的一个亲戚,打听我家现在何处,有没有随人到台湾?亲戚说,你家没走,依然在杭州,生活境遇很不好,听说已经搬到了拱宸桥一带。因此每天我就到拱宸桥附近挨家挨户找我的家。头一天,没找到,坐火车回到萧山。因为有这一身兵皮,坐车不要钱。找一天,回一次萧山,这样太耽误时间。于是就在杭州找到一个姓陈的同学,住到他家,接连找了好几天,仍旧没有找到。心里有些失望,只好再回萧山,说不定他们要随着人到台湾去,我若是找不到家,也只能跟他们走。干妈跟我说:“形势紧张,事不宜迟,不能再等了,你快回去,再找一天,再找不到,就不要找了,赶快回来,随我们走。”这时已经是4月26日,上午找了一上午,没有找到。在同学家吃完午饭,正准备告辞,这时就听同学家保姆喊我的同学:“小开,小开!你同学家里来人啦!”我往楼下一看,是我二哥!真是喜从天降,我忙跟着我二哥回了家,见到我妈妈,母子两个抱头痛哭。妈妈说:“有人劝我走,我不走,我若是走了我就一辈子见不到你了,我知道我儿子会回来的。”
家里穷得一塌糊涂,哥哥姐姐没工作,我妈妈他们烙大饼卖,兵荒马乱,南逃的人很多,因此买卖还不错。我回来之后,听说我是从解放区过来的,街坊邻居好多人围着我问这问那,其中有国民党军官总队的一个人也来向我询问北平情况。军官总队是什么意思呢?是抗日战争胜利之后,军队缩编,过剩军官集到一起,成立了军官总队。
5月3日,杭州解放。军官总队的那个人突然成了军管会的干部,好不让人诧异。后来才知道他是共产党,做地下工作的。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此时国民党大员们正纷纷外逃,剩下的人哪里还有抵抗的心思?解放军一过江南,所向披靡,简直如入无人之境。5月3日这天,就看见一辆红色的吉普车从西边开来,过拱宸桥向东,拐进国民党保安部队。保安部队的装备非常好,冲锋枪、卡宾枪,一式的美式装备。吉普车上跳下一名解放军来,进了保安部队的大门。我跟过去看。那解放军说找这儿的长官,就见保安部队的连长跑过来,给解放军敬了个礼。解放军说:“把你们的部队集合起来,架枪!”所有的人都慌着把步枪几支一组几支一组架起来,卡宾枪不能支,扔在地上。这名解放军拿一支冲锋枪,冲着所有的人说:“退!再退!”退到墙根,解放军再喊:“蹲下!”所有的人乖乖地蹲在了地上,束手就擒。
不是俘虏的俘虏,却是游荡的游民
我成了无业游民,到军管会报到。那时市面上凡是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兵丁都被抓了起来,我是自投罗网。我说了我的情况,但人家不信,空口无凭,百口难辩。没办法,只好跟着这些俘虏一起被押送到太仓。太仓是大收容站,在这里收容起来再分派到各处。在太仓待了20天,我们被分到解放军三野解放军官训练团,在安徽的滁县。我们坐的是大敞篷汽车,人坐在里面,不许站起来。车上四角有4个持枪的解放军押着,一路颠簸,押到安徽滁县的张八岭。
在张八岭分成班排,学习共产党的政策、文件等等,转变认识。除了学习之外,还参加劳动,我们被分成好几部分,分别住到各村,自己起火。吃的粮食自己运,没有交通工具,全靠人背。烧的柴草也自己上山去砍。住的地方好像是个旧货栈,睡地铺。我年轻,不怕摔下来,就睡在高高的柜台上。10月1日那天,改善伙食,包饺子吃。原来这天新的中央政府成立了,一个新的政权建立了起来。
学习了3个月,10月中旬,释放回家,先是找每个人个别谈话,汇报学习心得和对共产党新中国的认识。过了一两天后,发了一张证明,哪儿来的哪儿去。保定是我的老家,杭州只能算是寄居。我拿着这张证明,再次回了保定。
后记:此稿完成后,经刘明义先生看过。他说,写得不错,都是事实。但是我这一生太丰富了,还有好多的事需要补充,待我身体好些,我们来做这件事。我一直期待着他的身体好起来,但是,令我没想到的是,在2009年9月的一天,他连个招呼也没打,就静静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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