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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记忆
送交者: 魏习加[☆★★欢迎光临脸书★★☆] 于 2020-11-20 0:04 已读 10491 次 14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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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乘蒸汽火车过个长隧道,有经验的乘客就会叫快关窗快关窗,一会儿就满车厢煤烟味,不太好闻。但印象中不至于从隧道口冒出这么多烟啊。有些车厢是“货厢”,农民挑着各种各样的担子挤上来去赶集,一担担的蔬菜,一笼笼的鸡鸭,一筐筐的鸡仔鸭仔,同学还有看到过猪牛羊上火车的。就算是“客车厢”,也有人把鸡仔筐塞在行李架上,有时乘客会叫:鸡大便流下来啦!然后一阵骚乱。

变成内燃机车后(后来又变成电力机车),又开始想念那种烟味了。短途通勤赶集的列车(慢车)也越来越少了,车上少了很多热闹景象。再后来铁轨升级成“无缝”铁轨,再听不到那种“铿锵铿锵”的节奏了。旧列车就成了记忆。

上大学和研究生那些年火车还是非常挤,有时连人带行李都得从窗户走,车下的亲人或工作人员会帮忙推我上去,车上有时也有人帮着拉我上去。几个小时(上本科时)到20几个小时(上研究生时)的车程里,有时挤到只能一只脚着地,臭汗淋漓,倒也省了上厕所 - 厕所里也经常挤满人。座椅下也有人,椅背上也有人,有时行李架上也有人。冬天时的臭脚味印象深刻。汗臭脚臭还经常掺着另一种味道 - 泡面的味道。饭点一到,很多人吃泡面,端着泡面的人在人堆里挤上挤下爬来爬去。我们嫌麻烦时,或太过拥挤时,就干嚼着吃面饼。通常火车出省后,人才会少一些。

车厢里就像个江湖,啥样的人都有,常有口角,倒没见过打架的。列车员们不管男女都比较彪悍,还有乘警,吵得不重的话可能会插进来一起吵,吵厉害的话就会制止。不太挤时,列车员一趟又一趟的打扫地板,“脚抬一抬啦”。那时吃了东西把瓜子果皮骨头什么的往地上扔似乎是默认标准操作,大概因为乘客消耗的部分零食就是在列车上买的,推车小货铺估计是列车员们的小金库,“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爪子牛肉干”不绝于耳,我猜他们打扫时心情也就不至于太差。有时在大站停留时间长点,当地人会溜上来,敞开大衣露出一袋袋的零食(多是烧鸡烤鸭之类“高档零食”)让我们赶快买,列车员随时会把她们赶下去。或是车窗外的当地人高举着水果盒饭烧鸡烤鸭的叫声,列车员则一直提醒我们说不卫生,要我们把窗户关上,老油子乘客们却置之不理,在我们面前大吃鸡鸭。我们穷学生一来买不起,二来也听家人的话不乱吃外面东西,只能干瞪眼看着。有一阵子经常有乘客变戏法一样拿出一盒子的袜子丝袜什么的叫卖,还拿根针或剪刀什么的刮几下,手法纯熟,说是特别的好袜子,不怕刮不脱线。其实只要不逆着刮,我也刮不坏嘛,有些乘客起哄说让我来刮刮看, 小贩不让。有一次竟然一个列车员也做起了同样的袜子生意。我还没在火车上见过有人买袜子的,但有同学说她还真买了。其实也不算贵。前两年坐动车,列车员除了叫声吃的,还卖高铁动车模型,我拿手机一搜,淘宝上便宜多了。列车员生意不好做了哇。

火车上的盒饭,好像从古到今都一个套路:小推车来来回回,头两趟高档高价,后来档次价格一步步降低,到最后就是个“拌饭”(像是剩菜汤拌的剩饭),最便宜,吃过一回,真不好吃,还不如买泡面。那些高价盒饭,我们就算到现在也还是觉得不值。听说整治过几次高价铁路餐,说是规定必须提供一二十块的普通盒饭,我有次乘高铁时还有乘客质问为什么没有平价正常盒饭,工作人员支支吾吾就是拿不出来。近来听说高铁允许乘客订外卖了,给送到下一站,听着好像挺不错。

说回当年,我们男生经常要当女同学的“护花使者”(通过同乡会同学会聚起来一起买票挤票抢票走关系托熟人弄票,一起乘车),把女生围在中间,防止一些社会青年和老油子老江湖们跟女生搭讪,所幸那时出行的人似乎对学生总有些照顾(学生那副呆傻样子也很好认),在那些挤火车的年头里(每年至少四次),还没听说有女生被骚扰的。火车上总有些老哥特别能聊,胡吹神侃起来,天南海北无所不聊,时政新闻各地风俗历史典故花边轶事(跟那时流行的“故事会”杂志街边文学路边社政治什么的像是一路的),聊得还自信满满言之凿凿的样子,引得许多人倾听,插话,提问,讨论,比现在刷手机有趣多了,时间也过得快起来。

有一次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位体面的老人,说起他在银行工作。我问他银行坏账听说很多是真的吗?他有点不高兴,一口气说了很多,当时就听不太明白,胡乱的总结了一下停住了这个尴尬的话题。

有次车厢里有个小伙子发羊癫疯倒在地上抽搐吐沬沬,几个老者叫着要往病人嘴里塞东西以防咬坏舌头,但没人真下手。列车员很快广播找医生,很快有医生乘客赶来,做了些什么操作没看清。后来那个年轻人醒了,穿着夹克,比较体面,安安静静的不说话,我心里觉得同情惋惜,偷瞄了他很久,幸好没再发作。

后来有时买得上硬卧车票了,车厢里人少了很多,但还是聊天,白天哪里有个能聊的,就会有人凑过去一块儿聊。有一次托了一个知名老师的福,坐上了一次软卧,简直就是住高级宾馆的感觉。

区区十几年过去,大陆高铁乘坐体验已经和飞机差不多,甚至比飞机还要好了。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各玩各的手机电脑,极少有人有兴致和陌生人聊天(车太快了,乘车时间不长,聊天也很难聊到热络起来),反倒有些寂寞无聊了。

近年又去坐了一次软卧,已经没有了以前那种高级感 - 觉得像是个小县城的招待所。其实硬件设施并没有变化,变的只是我们心中的期待值,剩的只是青春少年时的追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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