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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掠山海忆童年【终】•五八年冻肉厂里备考高中
送交者: 楚夫子[★★声望品衔10★★] 于 2022-06-20 15:16 已读 2671 次 5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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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掠山海忆童年【终】•五八年冻肉厂里备考高中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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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陶逸民老师的精心调教,我和王承基、王家宽顺利度过了少年反叛期,长成了陶老师精心栽培的三只好桃子,好李子。王承基后来投入十堰中国第二汽车制造厂的艰苦创业,当了工程师、总工,王家宽穿上军装北上,成了石河子新疆建设兵团建二十四团施工股的第一批光荣战士。 6park.com

考高中那年(1958年)的夏天特别热。晚上天一黑,我就把跟我最玩得来的堂弟约出来,一起去集稼嘴小摊上花四,五分钱买个差不多两斤重的八方瓜,洗干削净了,坐在长江跟汉江交接的龙王庙大堤上分食。为什么不买西瓜和香瓜呢?因为西瓜贵且含水分多,不饱肚子;香瓜小而贵,皮又厚,削去皮,就没多少可吃的了。八方瓜兼有香甜和皮薄之长,瓜瓤子还极甜。为什么选龙王庙去吃瓜呢?因为我觉得,夏日炎炎,夏夜闷闷,全武汉城,唯有江水之温度最低。而长江和汉水汇流处,江面广阔,江水回旋,冷气盘搅而出,逗留发散于四周,所以越靠河流漩涡多发处就越凉快。而且,大堤之上,正是凉热切换处,江上厚重之凉风,定然翻堤流往虚热之街市。堤顶会是全汉口解暑的最佳地点。再者,从我们家到龙王庙,十分钟可达。近。 6park.com

吃八方瓜还有个好处。那是我后来发现的:在十一男中读初中,一直读到初三,我都稳坐第一排。个子矮么!但一九五八年那个夏天过后,我考取了一男中,按高矮排座位的时候,我欣然发现自己居然被安排坐最后一排!我量了量身高,一米七六。在那个吃八方瓜的夏天,我居然一下子长高了十厘米!过去走在中山大道,我举眼四瞅,见到的多是行人的下巴。而去一男中报到那天,我走在中山大道父亲当过襄理的南洋大楼前忽然发现,我竟然居高临下看见了几乎所有行人的头顶!我太高兴了!那一景,满人行道擦的踵和摩的肩之上的那些个大头顶,小头顶,圆头顶,扁头顶,挫头顶,平头顶,光头顶,飞机头顶,瘌痢头顶,就此永远定格在我美妙的成长记忆之中!马无夜食不肥么。我不能不将这“揠苗助长”的功劳,归于一九五八年每个夏夜给我提供额外营养的那半个八方瓜! 6park.com

那年初中考高中,记得录取率不是百分之二十就是百分之四十。没有政审。报考是随意的。我那时也不知报哪个学校好。我最在意的,是学校所在的地方要好,要有山有水——书上说的古时候有名的好书院,不都地处名山名水之中么?所以我选学校,是倒过来看,不看校名,先看地址。这么着,看了一遍招生简章上的学校,只有一个地名最吸引我,那就是“东湖珞珈山”!珞珈山既是名山,东湖又是名水。而且,它们在我十三岁自办夏令营那个夏天就给我留下了极美好的印象。再反过来看那校名,却没听说过,叫什么“共青团中学”。共青团中学就共青团中学罢!它既霸着东湖珞珈山这美窝子,那就是它了!而且,我还畅想,去那儿读高中,一定是住读。若住进了学校宿舍,我每星期天才能回家一次,会少一层家庭的管教。十五岁的孩子,谁想受人管呢?所以,我的第一志愿,无可商量,也无须商量,便填了共青团中学。 6park.com

为了进这个霸着好山好水的共青团中学,我倒真心发愿定下心准备考试。但前面说了,那年是一九五八年,夏天天气特别热。而且不但天气热,而且全国都在大跃进,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政治气氛也十二分的热。在那之前,我们是没有政治课上的。但从那年起,考高中要加试政治一科。我虽不敏,但猜政治题还是会的,料想那年政治一科必考新的教育方针和社会主义建设总路线,便倒头背诵,果然给我一字不落懵着了。 6park.com

不过呢,只会猜政治题是不行的,考语文和数理化不能专靠小聪明投机取巧,只有埋头复习。复习功课其实是件最枯燥的苦行僧的活,老念那几句经文,没半点新意,枯燥到无聊——跟一切考试一样,它需要的不是绞尽脑汁去策划和组织奇袭,去攻城略地,而是分神分心,严防死守,分兵把口,锱铢必较,一分一分死扣。这件本来就无聊透顶的事,又不幸发生在赤日炎炎似火烧的大夏天。我这个人平时又喜欢出汗,真把我搞得焦头烂额。看不几个字,写不半道方程式,如雨下的汗水就迷糊了眼,逼你去揩。 6park.com

好在我有个同班同学叫何文俊的,见我被折磨得可怜兮兮的,给我出了个主意说,他爹是武汉大型肉类联合加工厂的厂长。我如果愿意,他可以把我带进肉联厂的冷藏库进口处,把库门豁开一条小缝,坐在过道里,边享受冷气边复习功课。 6park.com

我当然一百万个愿意了!须知武汉肉类联合加工厂是苏联援建的一百五十六项大规模重工业工程之一,是当时中国最大的也是最先进的肉类联合加工厂呢,年宰生猪一百多万头哩!肉联厂,除了满足国内三十个省市的需要,还负担着向苏联、日本和欧洲等二十来国提供牲猪制品的任务呢。 6park.com

何文俊跟门房打过招呼之后,把我带进肉联厂的仓库门口。那里灯光贼亮,我坐在一个木椅上复习功课,库门打开极小一条缝,令人毛发立竖的冷气白白霧霧的从库内冲出,十分钟之后,汗是不流了,却让我打起寒颤,涕泪纵横。泪眼汪汪从门缝中往里一瞅,一排一排,千百排,整整齐齐的吊挂着数不清的屠宰好了的整头猪子,红红白白的一片。里面穿梭的工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棉帽和棉口罩!我倒是不怕那“绞刑架”上倒挂着的一排排的死猪。怕的是那里面影子般无声移动的灰色人影,像梦中或者说梦靥中那样无声地移动,看久了,人就似乎是在屠宰好了的死猪的阵列中飘动。库房里面的冷气机嗡嗡嗡嗡地压倒一切地大声响着,一时间,你会觉得那些真人不过是些假人,或者说,是些木偶戏中被人提调着的木偶。我就这么怔怔地看了十分钟,冷得实在受不了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也等不及跟何文俊告辞道谢,关紧门缝,拔起腿脚,交抱着双臂,立即就逃出那南极北极才有的致人死命的冰雪猖猖地,跑向常人可以呼吸的摄氏四十度的热空气中,任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大大打开,任汗水从每个毛孔往外畅快奔流,终于疏散了满头满胸满肚子满脚髁满手指的西伯利亚的寒气! 6park.com

回到家,再也不想去什么洞天福地温习了,我老老实实拿把大芭扇上摇下摆,每天早上趁早凉高质量备考三小时。下午看小说调剂,晚上去龙王庙看天看江吃八方瓜。居然也考取了一所高中。但取我的学校不是共青团中学,而是我的第二抑或是第三志愿的武汉第一男子中学。 6park.com

孤陋寡闻的我那时哪里知道,招生简章上所谓的共青团中学,其实就是武汉大学附属中学赶时髦改了个名头(那年,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依苏联制式改名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那学校本来就是只收武大员工子弟的,而且也是从来不收外来的住读生的!对于我而言,填它为第一志愿,算是白填白瞎乎! 6park.com

进了武汉第一男子中学之后才知道,一男中确乎学风优良,是个好学校。全国高考,录取比例之高,远近知名——几几乎人人榜上有名,而且大多考入重点院校的重点专业。一男中,既是“武汉第一男子中学”,资格当然第一老了(今年恰是建校一百周年)。往我王氏家族内部看,我大姐夫解放前毕业于此,正有大造化。我四哥正在里头上完了高一。我进去了,跟在他们俩后头爬就行。我初中死党王承基,我亲爱的难兄难弟,跟我同难,也考进了一男中,但跟我不同班。 6park.com

开后门带我去肉联厂冷库门口复习备考的何文俊,这次却没能考上。后来,何文俊从广州给我来过一信,说他爹给他在兄弟厂——广州黄埔区狮子桥黄埔冷冻厂——找到一份工作,成了一名工人。我很为他庆幸,甚至十分羡慕,因为我虽取了一男中,其实,毕业之后,想继续升大学,还得努力呐!升大学之后,想找份工作,也还得努力呐!我当时就想:人求学,小学毕业也好,中学毕业也好,大学毕业也罢,无非是要找份工作么?  6park.com

可工作对何文俊而言,唾手而得!事无贵贱。抡锤耙地钻油井,写字画画开飞机,巡边看林当医生,自己劳动养活自己,理当是第一选择。所以,于国于己,即便考不取高中,一下也能变了天大的好事!若不是明文规定要我们先考高中,然后才能另找工作,我八辈子哪里会想去考那劳什子的高中?直接工作不是更好?我给何文俊回了封热情洋溢的信,表白我对他的衷心钦羡。 6park.com

当年,我若没考取高中,当然不能像何文俊那样轻易在广州找到份工作——他有他爹运作。但肯定就会跟王家宽一样,报名去新疆石河子生产建设兵团,不进建二十四团,也会进建二十五团罢。那是我们三王约好了的。这不是唱高调,而是那个时代每个少男少女的心声。我堂兄中有位三哥,参军后当尉官复员,就被安排到乌鲁木齐新疆重工业厅工作。三嫂也是那儿军医院的护士长。我的爱人比我小五岁,初中考高中那会儿,也向往着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蓝天白云。后来没去成,当了医生。我们秉承的,是跟王家宽和何文俊同样的理念,自己劳动养活自己,为人民服务。在新疆的蓝天白云下走马放牧,或在别地的蓝天白云下,勤恳做事,完成自己来人生走一趟应该干的活计。 6park.com

自己养活自己,做一个普通劳动者,为人民服务,建设新中国,曾是我们这一辈亿万少年的终极理想。不改的初心。 6park.com

贴主:楚夫子于2022_06_20 15:35:55编辑
贴主:楚夫子于2022_06_20 15:37:45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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