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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经历的那场暴乱(三)
送交者: 草庐芷甫[♂☆★升斗小民★☆♂] 于 2019-09-10 12:01 已读 8915 次 11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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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经历的那场暴乱(一):国企改革和群体事件 
我所经历的那场暴乱(二):工人阶级的愤怒 6park.com

(三)基层民警的困境 6park.com

        王哥正在给我们几个眉飞色舞地说汽配厂工人游行示威的事儿,当说到市政府答应拨专款帮助汽配厂扭亏为盈时,我们都笑了,我们知道这是瞪着眼睛说瞎话,纯扯蛋。因为市财政根本没有这个钱,那几年纳税大户们大都半死不活,除烟厂酒厂外几乎没有盈利的企业,税收上不来,财政吃紧不是一天两天了。拿我们基层民警来说,我们的正当收入包括工资和补助两大块,公务员工资由国家财政直接拨款,所以能按时打到银行账户里,补助是仅限于一线民警的,因为一线民警工作严重超时,吃饭也没个准点儿,这部分钱来自市财政。从我上班开始补助就是半年一发,而且拖欠严重。另外还有医药费的问题,这就更不像话了,一年收一次药费条,然后再拖个半年才能报销,理由只有四个字:财政没钱。我们年轻民警还好说,一年也去不上一次医院,可老民警意见可就大了。有一次一个老交警早高峰时看到一辆黑色的奥迪车逆行造成了交通堵塞,就要查扣其证件,司机牛逼哄哄的说:财政局的,要去接领导上班。可老交警执意要看其驾驶证,那司机方向盘一打就跑了。老交警估计是那天气不顺,上了警车拉开警笛就追,一口气追进了市政府大院,奥迪车跑得快,这时司机已经锁了车上楼了,老交警就下了车插手站在市政府大院里,任由警笛一直嗷嗷叫,引得市政府好多人打开窗户看。过了一会儿财政局的一个副局长亲自领着司机下来,当面训了司机一顿,并道了歉,老交警才扬长而去。过后交警大队的领导把老交警叫到办公室说:局长今天把我训了一顿。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不知道天高地厚呢?老交警眼一瞪说:财局的牛个鸡巴,妈了个逼的,他们还欠老子好几千医药费没报呢。 6park.com

        为了解决财政吃紧的问题,市里就给各个职能部门下达了罚款任务,公安局是罚款大户,自然是任务最重。我们所因为是油水大的辖区派出所,所以有好几十万的罚款指标, 一层压一层,撵得是鸡飞狗跳。所里为此把民警分了组,把罚款指标再下分到每个组里。王哥就是我们组的警长,下面有我,小谢,小孟和小周四个正规民警,还有两个工人和五个协管员。这里说一下公安局的工人编制和协管员编制,工人也是正规编制,但不是干部身份,一般都是有关系的复员军人,如果不能提干就一辈子在公安局当工人,没有晋升的机会,而提干是非常难的,一年全局也就几个指标,比我们提个科级都费劲。协管员和现在的协警不一样,他们是纯粹的临时工,象征性的发点儿工资,剩下的全靠所里私分的钱和个人的吃拿卡要。工人和协管员都没有警衔也没有执法权。自从有了罚款任务,所长就变成了周扒皮,看不得我们在所里呆着,整天撵着我们出去,似乎我们就是鱼鹰,只要被撒出去就一定会叼着大鱼回来。局里公开许诺罚款的10%直接分给民警,用以鼓舞士气,其实这个钱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但没办法,上面逼得紧,大家只能硬着头皮上。于是乎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罚款为中心,卖淫嫖娼,赌博,打架斗殴都是只要交罚款就直接放人,甚至连小偷都是罚款放人,问都不问一下。有一次我和小谢去吃早饭的路上抓了一个不开眼的小偷,送回所里后,我俩继续去吃早饭,吃饭回来,王哥说贼头已经来交了罚款了,人放了。操,就一顿饭的功夫,还是早饭。最惨的是交警队,他们罚款指标直接下到个人头上,每个人每月5000块,我和交警队的哥们儿聊天,他们说他们车站的交警还好,营运车辆特别多,罚起来没那么难,市中心的就麻烦了,那时候私家车很少,大多数人都是骑摩托车或自行车出行,公车都有关系,所以罚起来极难。有些老民警不愿惹那个气,就能罚多少罚多少,不足的就用家里的存款先垫上,一年下来家里屯了好几万的罚款票本,说是等以后风头过了再慢慢罚出去;年轻警察没实力,就只能开着警车到国道上去设卡罚款,这在当时叫公路三乱,央视的焦点访谈还专门曝光过我省的公路三乱情况,没办法,都是被逼无奈啊。 6park.com

        王哥是一二十年的老民警了,也是部队复员后从工人干起的,上班后先在车站附近干了几年交警,后来走关系提了干,又调到了车管科工作,车管科是整个公安局数得上的·肥差,我记得当年有个南京车管科的科长被查处后报道说保养了十二名二奶,号称金陵十二钗,由此可见一斑。所以车管科属于热岗,最多只能呆三到五年必须出来,美其名曰:热岗交流。就是给大家一个都能发财的机会,也给领导一个收受贿赂的机会。王哥有关系,会来事儿,硬是在里面待满五年才出来,出来后就进了我们所,已经四年多了。王哥高高胖胖的,侦察兵出身,手上有些功夫。他为人很江湖,很仗义,组里分钱的事儿他从来不管,直接都交给我,原则是我们五个民警和那两个工人七个人是平分的。他在车站一带呆的久了,这里的人和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三教九流也都会卖他个面子。小孟是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毕业的,像这个学历应该至少能分到省厅的,但小孟是独子,父亲去世得早,母亲身体非常不好,毕业后主动申请回到了我们这座小城市,他胖胖的小圆脸,也许是工作的不如意和落差,特别爱发牢骚,领导都不喜欢他。小周是农业大学毕业的,和我一批招进来的大学生,人非常瘦,又是一种病态的苍白,连头发都是黄黄的,说话慢慢的,但人非常好。小谢是我们这里唯一的警校生,矮矮壮壮的,外表粗豪,但其实为人不行,最大的缺点就是把钱看得太重了。他经常带着两个协管员出去罚款,然后把大头就给昧下了。王哥曾经说过他几次,小谢表面上说好,可依然我行我素,王哥也没办法。只能摊摊手对我说:“你们年轻又有学历,将来前途无量,别把一点儿小钱儿看那么重。小谢啊,这么搞,早晚得出事儿”。他这个警长也就是所里任命的,其实级别和我们一样,大多数时候都是靠兄弟义气拢着大家干工作。所以这些兄弟里面王哥和我最对脾气,下了班出去喝酒耍闹也爱带着我。我们当地的酒风极差,一般吃饭的时候,要和三杯酒才能入席,就是用烟盒的长,宽,高为基准,在喝水用的大玻璃杯倒三杯酒,美其名曰:立正,稍息,和匍匐前进。喝完才开始吃菜划拳行令。我当时喝酒不行,所以王哥每次都会站在我旁边,自豪的拍着我的肩膀说:这是我兄弟,正经大学本科生,喝酒不行,这杯立正我就替他喝了。说完端起最大的一杯一饮而尽。上次回国我又和王哥一起吃饭,席间有个江湖大佬非要搞立正稍息那一套,王哥又站在我身边说:这是我当年的小兄弟,现在在国外,人家国外不兴这一套,这一杯立正我替他喝了吧。说完又一饮而尽,我和当年一样就站在王哥身后·,看着他头发都几乎全白了,也稀疏得很,不由鼻子一酸。 6park.com

        过了些年,小孟母亲过世了,小孟托关系调到了南方的大城市,但错过了提拔的黄金时期,一直不得志,后来就辞职做了律师,据说干得不错。小周在收拾法轮功的时候被抽调去了政保支队,在那里遇到了贵人,一路提拔,现在已经是局里手握财政大权的一方诸侯。我每次回国我们这些老兄弟还会在一起聚一聚,一次大家喝完酒去唱歌,别人都领着小姐走了,包间里只剩我们两个,小周打发走了小姐,和我碰了一杯酒,突然搂着我脖子说:你是我这辈子最看重的朋友。我不由愕然:就是当年在一个锅里搅饭吃的时候,他也没说过这样的话。随即一想,就释然了:也许正是因为大家天各一方,这辈子也不会再有利益上的冲突和交往,所以我们的友谊才会地久天长吧。 6park.com

        正如王哥所说,小谢后来真的出事了。进入新世纪后,国家的经济逐渐好转,法治建设也越来越规范,罚款指标的事儿也不再那么明目张胆。但很多民警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突然不分钱了,大家哪来的干劲儿。所以好多单位还在偷偷干,积重难返,局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知什么原因,后来惊动了纪委,纪委开始查公安局的私分罚款的事儿。据说是警长以上挨个喊去问话,但这些警长也都是老油条了,经验丰富,再加上平时小心,查出了一万两万的,也不好治罪,所以大多有惊无险。但纪委号称新时代的锦衣卫,岂是好相与的,据说我们所的内勤被喊去后,因为内勤掌握所里的所有财政状况,所以被重点对待。不让睡觉和吃饭,大冬天的弄一床被子用水浸湿了让小姑娘背在身上。小姑娘倒也硬气一句也不说,再加上外面分局和所里也在活动,关了几天后就放出来了。分局和所里领导专门请她吃饭,劳苦功高,席间小姑娘给领导们倒了一杯酒,然后说这辈子再也不当内勤了,哪怕到一线当个交警站马路都行。领导们劝不住,最后还是分局领导出面活动把她调到了局外事处。小谢当时也是个警长,因为平时手太黑,破绽多,再加上他总是拿大头,而给下面的兄弟分的很少,被查出来的金额也比较大,已经够判得了。据王哥说,小谢媳妇儿找到了他手下的几个兄弟说:你大哥平常待你们不薄,关键时候你们能不能一人认下一万块钱,这个金额你们不会有麻烦,你大哥也能过关。那几个兄弟谁也没吭声,下来和别人说:平时分钱想不到我们,这时候让我们顶雷,门儿都没有。最终小谢被判了两年,我有一次回国曾和王哥一起去看过他,王哥还对他说; 风头过了,有几个和你情况差不多的都在申诉,你也赶紧写个材料给局里,看看怎么样?小谢放出来后一直在申诉,局里也知道这几个人情况特殊,当时是有人要整治公安局,后来也都恢复了工作,小谢好像在一个管宣传的科室。最近那次回国,老兄弟们聚会,小谢也来了,我们搂着脖子互相灌了一杯酒,他人瘦了好多,反到在一众兄弟里显得最年轻。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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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熠熠童心于2019_09_10 12:37:0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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