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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老右派(下)
送交者: 草庐芷甫[♂★★升斗小民★★♂] 于 2019-11-06 15:32 已读 3562 次 21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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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了八十年代,改革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也吹乱了很多人的心。七十年代初,和我父母一起怀着战天斗地的豪情投身祖国的三线建设的大学生们此时都已为人父母,人到中年,即便是埋头在深山环绕的军工厂里,依然可以感受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当年的豪气干云早已不复存在,谁又愿意一辈子耗在这穷山恶水中呢。于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调离三线,回到地方工作。父亲的一位多年知交,清华毕业的物理老师就曾对他说:“不说别的,单只为了孩子,我也要离开这个山沟沟!”有一部电影《青红》就反映了当时的情景,只是我们的军工厂比电影里的要大得多。那时候学校的老师走的最多,我记得光清华北大的就有三个。为了缓解缺老师的压力,厂里想了很多办法,其中之一就是解决了几个优秀民办老师的转正问题,幸运的是,王老师也在其中,终于王老师在差不多二十五年后又吃上了公家饭。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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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当时王老师已经平反也摘了帽子,但人们的思想一时半会儿扭不过来,所以受历史原因的影响,王老师一开始只是被安排教小学,后来等我上初中,那些陈年旧事也慢慢淡了,他又被安排教初中;而我上高中时又赶上我省被作为高中会考的试点,于是王老师又开始教高中历史,所以可以说王老师差不多是我这一生的历史老师。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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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上课有两个特点:一是讲课声情并茂,能把枯燥的世界历史讲得意趣盎然,经常会插一些课本范畴之外奇闻轶事,使那些历史人物跃然纸上。但每次讲到建国后的那几十年的历史时,他总是照本宣科,划划重点和考点了事,绝不肯多说一句话,反正那一部分历来也不是考试的重点;另一个特点就是他从来不维持课堂纪律,不批评学生,也许是怕了吧。所以他的课大家一般就是想干嘛干嘛,只要不打架,说的过去就行。记得有一次期中考试,监考老师临时生病,换了王老师拿着试卷进来,一时间考场里竟然掌声雷动,同学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个个捶胸顿足,后悔没有把课本带进来,因为王老师监考就基本意味着是开卷考试。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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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的恢复公职以后,生活方面依然没有大的改观,孩子太多了,王师母又是农村户口,在山沟沟里除了伺弄庄稼,没有太多的来钱的途径。后来王师母又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儿,可能是为了弥补一下没有女儿的遗憾吧。一家七个孩子,厂里为了照顾他们,特批他们家学龄孩子的农转非问题,让他们可以进入我们学校上学,可也许是王师母的基因太强了,这几个孩子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学习不好也就算了,打架斗殴,到处惹事生非。另外在传达室老张退休后,学校把传达室的差事也给了王老师,这样就可以给王老师再开一份儿工资。可即便如此王老师一家依旧清贫,有了传达室的差事以后,王老师就在传达室吃在传达室住,不大回家,整日里的饭不是白菜煮面条,就是萝卜煮面条,没见过荤腥。每年夏天,就到了王老师开荤的季节,由于是山区,每逢夏季,路灯下面总是密密麻麻爬满了蛐蛐儿,晚上路灯亮起,王老师总会拿着一个苍蝇拍,在地上轻轻地拍着,这样可以保证把蛐蛐儿打昏而不是打烂,还有一些在学校门口玩的小孩儿看他老头有趣儿,也帮他抓,一会儿功夫就可以抓满一大罐头瓶子,王老师心满意足地回去后,放少许油炒一炒,第二天便会看见一个身着青灰色打着补丁衣服的老头,坐在传达室的门口,一边津津有味的吃着罐头瓶子里的炒蛐蛐儿,一边一口一口地喝着白开水,因为没钱,王老师从不抽烟喝酒,也不喝茶叶。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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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父母说,其实王老师和王师母的关系并不好,至于为什么他们没说过,我后来常想,也许是贫贱夫妻百事哀,也许是那个叫共同语言的东西在作祟。有一件事我至今都记忆深刻,一次课间操时间,同学们刚刚排好队,王师母突然打上门来,站在学校的大门口对着王老师破口大骂,几个组织间操的老师赶紧跑过去劝,同学们也趁机乱了队列,跑过去围观。只见王师母堵着传达室的门,指着王老师,嘴里说出的都是最恶毒的词语,王老师站在屋里神情漠然,仿佛骂人的和被骂的都与他无关。见王老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王师母大怒,猛地扑了上去,抓向王老师的脸,王老师猝不及防,被抓了个满脸花,几个劝架的老师急忙拉开,王老师得以脱身,跑出传达室,然而传达室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看热闹学生围住了,王老师瘸着一条腿,再加上身材高大,此时看起来像一只滑稽而笨拙的狗熊,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走投无路,彷徨无措。忽然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地叹息,那悲怆而无奈的声音,我至今都记得。他缓缓地蹲在地上,将头埋在两腿之间,双手抱头,我当时就站在他的身后,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和他发出的丝丝的哭声。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哭声,仿佛是一盆水浇在烈日暴晒下的干涸的土地上所发出的声音。当天午饭时,听父母说起因是王老师瞒着王师母给家里的老娘每月寄五块钱,不知怎么被王师母发现了。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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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冬天是很冷的,那些年还没有温室效应这一说,我们地处黄河以南,不符合供暖的条件,冰天雪地的冬天,教室里都烧炭取暖,自己家里则用带烟囱的煤炉子。王老师后来常年住在传达室里,冬天也一直用炭盆取暖。有一年大年初一,我和几个同学在街上闲逛,迎面看见王老师捂着头急匆匆走来,同学们很少有尊敬他的,就嘻嘻哈哈地说:“王老师,干嘛去?”连个拜年的话都没有。王老师哭丧着脸说:“煤气中毒了,去医院。”说完就走了,想来他每晚屋里点一个炭盆子,不煤气中毒才怪,唉,大年初一,煤气中毒一个人走去医院,也怪可怜的。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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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伊战争结束后,我们厂的效益急转直下,热火朝天的生产场景再也看不见了,再坚守大山就是死路一条。两年后一部分军品和民品生产线迁出大山进驻城市,还有一部分留在了大山里面,王老师没什么关系,就留了下来,他本就是一个无关轻重的人,也没有人关心他的消息,慢慢地就音讯全无了。后来我考上了大学,一年寒假回家,闲聊时父亲说: 6park.com

“哦,你知道吗?王老师前不久死了。” 6park.com

“啊,怎么回事儿?” 6park.com

“听说是煤气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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