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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战争126年祭:清帝国最残酷的成人礼
送交者: 北冥巨鲲[★★★士大夫你快滚★★★] 于 2020-07-30 13:55 已读 7554 次 8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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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战争开始于1894年8月1日,那一天清帝国对日本宣战,同时日本明治天皇发布宣战诏书,到明天刚好是126年。 6park.com

这场战争总被艺术的描绘成一个消瘦年轻人击败一个垂垂老矣巨汉。而事实上,这场战争只不过是一个近代化国家打败了一个中世纪军阀。 6park.com

我们习惯于倒推历史,很多人认为日本在甲午前就强于中国。但是在1894年,日本实行中央集权不过23年,推行币税改革不过21年,实行所谓的“宪法”不过5年,而且在宪法政治时代的日本政府非常的不稳定,光五年换了六个内阁。所以当时的清帝国对日本的态度,可以说是完全的蔑视——为了筹集海军军费居然让天皇饿肚子,您都穷到这份上了,还想学别人做列强?   6park.com

而结果呢?对于中国人来说,日本人非常不幸的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成熟与强大,用战争赢得了走向未来的第一桶金。自诩“中兴”的清帝国在战败后,之前的各种姿态也就成了笑柄。 6park.com

在中国无论什么时代,求和是一件导致身败名裂的政治自杀行为(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所以甲午战争尾声的时候,太后突然就病了,皇帝因为六神无主无法做出判断,已经下野十年的恭亲王也躲得远远得,一个人口占全世界1/4的帝国,有资格、有能力、有担当的使臣,竟然只有一个已经72岁的李鸿章。   6park.com

他的北洋水师已经全军覆没,他的仕途也可想而知,他蒙受了从未有过的羞辱(凳子比日本人矮半截),也遭受了前所未遇的伤害(脸部中枪)。而一切的付出,都是为了这场无论结果怎么样他都完蛋的和谈——谈不拢他是老废物,谈成了他是卖国贼。 6park.com

但是他没有趁机回国,他连必要修养都没要,而是带着伤病与日本人谈判。 6park.com

于是《马关条约》诞生了。   甲午战争后,很多人都认为甲午中日战争,本质上只是李鸿章个人和日本的战争,比如在日军占领威海卫海军基地后,广东水师向日本政府索还“广丙号”巡洋舰,理由是该巡洋舰是广东水师的财产,只是临时借调给北洋水师用,两广与此战毫无瓜葛。   6park.com

在整个战争期间,此类事件数不胜数。比如北洋水师撤退到威海卫之后,完全有可能构筑起防御阵线,因为当时的威海卫并不是绝地,它是一座花了重金武装到牙齿的军事要塞,配备英德等国最先进的火炮。   6park.com

但是在战斗过程中,它却被轻而易举的占领了,为什么?因为当时威海卫没有足够的士兵来防守(事后有人统计,每门炮台只有不到50个人保护,日军登陆的荣成湾更是连一名清兵都没有)。   6park.com

中国竟然也有缺人的时候??当时的兵都哪去了?   6park.com

在威海卫不远的烟台城就驻扎着一支清军,朝廷也命令这支清军驰援北洋水师,但直到丁汝昌服毒自杀,这支清军也不曾加入对日战斗,它被山东巡抚李秉衡截留了(李秉衡不但按住了自己的直辖部队,而且截留了驰援威海卫的云贵苗兵)。   6park.com

李秉衡的目地是什么?——北洋水师全军覆灭。李秉衡是在丰岛海战后中日宣战前出任山东巡抚的,这一安排由朝中清流派促成,清流派领袖以张之洞为首的人,安排李秉衡坐镇山东就是为了牵制住李鸿章(清朝山东没有总督,所以山东巡抚与直隶总督属于平级,李鸿章调不动李秉衡)。   6park.com

从史料上来看,李秉衡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坏人。在晚清官场,他以勤政廉洁而闻名,被称为在世包公。此外,李秉衡还因极力主战而被普遍视为“爱国栋梁“。 6park.com

这位清官、好官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希望北洋水师全军覆没?这就要从太平天国覆灭后,曾、李二人入仕说起。 6park.com

李鸿章和他的老师曾国藩一样,他们都是读书人,都有一大堆眼花缭乱的头衔,但是他们本质上都是体制内半独立的汉人军阀。更简单的说,湘军、淮军都不是国家的军队,而是曾、李的私人武装。 6park.com

1865年,李鸿章成为两江总督,署理今江苏、安徽、江西三省民政,通过手中的权力,在这一时期淮军逐渐实现了近现代化。军队的近现代化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单靠战时曾国藩建立的厘金收入根本不够。所以为了维持淮军的存在,李鸿章在自强运动中成了明星人物——他创办了江南制造总局、轮船招商局、开平矿务局、上海机器织布局等一系列近代工厂。 6park.com

从这时起,作为一个做实业的军阀,李鸿章自然也是清流攻击的对象。   6park.com

1870年,李鸿章接替老师曾国藩成为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这一明升暗降的任命(直隶总督排名高于两江)使他失去了的财源,于是为了供养他的淮军,李鸿章不得不搞好多方的关系(外国人、慈禧以及户部)。李鸿章在笼络外国人方面相当有办法,也能较容易地从慈禧那邀得恩宠,但就是搞不定户部——从1886年起,两代帝师翁同龢担任户部尚书,除了清流与洋务派之间的天然隔阂,他与李鸿章个人有私仇(翁同龢之兄翁同存因临阵脱逃被李鸿章弹劾,最后流放新疆),所以处处掣肘。   6park.com

1875年,李鸿章受朝廷之命创设北洋水师,仅用十年时间就将其打造为“东亚第一舰队”。1886年这支海军甚至迫使日本长崎政府无条件屈服,长崎清国水兵事件是北洋水师辉煌的顶点,其后不久它便陷入了停滞状态。   6park.com

自1888年起,翁同龢就连续上书奏请缩减乃至停拨海军军费;1891年,朝廷甚至下令三年内禁止南北洋水师进口武器及舰船,这直接导致北洋水师在黄海大战中缺舰少弹。禁令期间,李鸿章不断进行抗争,他一有机会就向光绪皇帝讲述日本海军近况,恳请朝廷收回成命。可这位志大才疏的皇帝无动于衷,只回了一句“另有旨”之后就再无音讯。   6park.com

压制北洋水师发展的由头是“减省开支”,那么省下来的钱干什么用呢?——给光绪皇帝办婚宴,给慈禧太后修园子。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一件事,在畸形的中国官场文化中,婚宴是光绪皇帝的成人礼,颐和园则是慈禧太后的颐养地,只有尽快办完这两件大事,光绪皇帝才能收回大权实现亲政。   6park.com

翁同龢于1886年执掌户部,清漪园于1888年重建并更名“颐和园”,光绪帝则于1889年举办大婚。颐和园工程大约花掉了2000~3000万两白银,光绪帝大婚也耗费了550万两白银。   6park.com

在中国,石头是能榨出油来的,《马关条约》的两亿三千万两、《辛丑条约》的四亿五千万两不是也都赔了出去?难道征赔款有办法,筹军费就没办法?显然,没银子不是北洋水师发展停滞的真实原因,翁同龢也不是那个做出最终就决定的人。   6park.com

康有为和他的支持者都认为慈禧是为了自己六十大寿,挪用了海军军费。但是豪奢的作风应该不是她停止赞助北洋水师的根本原因,作为一个能统治近现代中国半个世纪的铁腕政治家,慈禧不是只知道骄奢淫逸,她过过苦日子也能过苦日子,而且分得清轻重缓急。 6park.com

慈禧之所以冷淡李鸿章,是因为她不能再专宠于他。因为太后也好,光绪皇帝也好,他们都是满人统治者,满清和蒙元一样,都是异族政权的统治,但不同于蒙元的金戈铁马,满人是趁汉人内乱的一段相当短的时间内,见缝插针的入主中原,对华夏的征服战争大部分也是由汉人军队完成的。这就导致满人缺乏蒙古人那样的统治自信,所以满清最高统治者无论何时都时刻警惕着帝国易主,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提心吊胆,甚至大兴各种莫名其妙的文字狱,到闯关东之前,满清朝廷一直禁止汉人移民东北地区,可见满人为他日跑路时刻准备着。  6park.com

满人的统治在雍正帝即位到乾隆帝驾崩的一百年间相对稳固,之前和之后都比较动荡,太平天国的洪秀全虽然没有成功建立起一个汉人政权,但却造成了满人政权的异质化——间接造就了曾、李等汉人军阀的崛起。 6park.com

无论是曾国藩还是李鸿章,他们都并没有脱离满清中央,建立另一个汉族政权,归根结底,也是因为曾、李本身,在一个名义上属于满人的统一政权内做官,比冒险建立一个名义上属于汉人的分裂政权更加划算,也更有助于保存其私人武装。因此他们都选择做一个体制内的文官式军阀。   6park.com

做军阀一定要有稳固的财政收入才能维持自己的独立性,在此处李鸿章不同于急流勇退的曾国藩,他把手伸向了四面八方——在一个以小自耕农经济为根基的帝国,财政资源十分有限(最直观的例子就是普法战争赔偿50亿金法郎,相当于7-12亿两白银,人口数千万的法国只用了数年就偿付了赔款,而甲午战争的2.5亿两白银就把4亿人口清帝国压得喘不过气来),给李鸿章分的多了,给别人分的自然就会少,派系矛盾也就因之而产生。   6park.com

中国向来依靠道德伦理来维系,所以所有的利益斗争最终都会呈现为道德伤攻击。   6park.com

所以李秉衡截流、翁同龢掣肘。。。这些行为本质上,不过是李鸿章派、其他军阀、北京朝廷、满人内部永无休止的争权夺利的一个桥段。毕竟对于一个独裁政权来说,首要考虑的不是国家能够维持多久,而是它的主人是谁。   结果就是李鸿章孤立无援,其他军阀嫉他,满洲贵族疑他,西方列强弃他,他企图用一支十九世纪的军队来保卫一个十七世纪的国家从而赢得一个十八世纪的美名,最终却发现一切都是那么的徒劳。   6park.com

所以才说甲午战争,是一个近代化国家打败了一个中世纪军阀。战争,成了检验改革成果的唯一标准。   6park.com

“甲午之败犹如剜心之痛”,这一比喻颇能刺激民心,但也容易将读者导向最常见的道德历史观。翻开今天的报纸,按开公众号,浏览网站,你会发现到处都是历史道德审判员,这些人不遗余力地向公众宣讲一个观点:当年要不是这些妖魔鬼怪乱权,中国是绝对不可能败给日本的,至少不应该败得这么惨!历史教科书也教导我们说,清政府的腐败无能是近代中国贫穷落后的总根源。   6park.com

一个小农业帝国惨败于一个大商业帝国,这不是道德的失败,而是体制的失败。   6park.com

甲午战争在李鸿章消极避战中拉开帷幕,又在他消极避战中走向终结。由于朝廷自1891年起禁止海军进口军火,所以北洋水师在开战时缺少弹药。战争一起,列强中立,临时进口便无可能。对于一支现代化的海军,没有弹药军舰等于就是废铁。   6park.com

我最早读到这段历史觉得很困惑,因为洋务运动中国不是兴建了很多兵工厂?为什么这些兵工厂战时不能供应前线呢?   6park.com

后来才发现,原因很简单也很中国特色——这些工厂是行政产物,而不是商业组织。它们主要服务于另外的行政机构,中央政府的拨款也是这些工厂的命脉。作为国有企业,自然缺乏对商业的热情,更别说技术创新了。到甲午开战时,中国兵工厂有能力生产的是一种内填沙石的实心弹,主要用于击穿敌舰以使其进水,在实战中几乎没什么用处。 6park.com

而同时期的日本,很多武器都实现了国产化,甲午海战中使用的火药是就是由和族工程师下濑雅允发明的(真正大显身手还要到日俄海战的时候),其试爆成功时间恰是中国停止进口军火的1891年,为什么日本就有下濑雅允,中国就没有?这问题就跟为什么日本能年年都得诺贝尔奖一样。   6park.com

原因是日本人已经完成了货币及租税改革,明治政府可以从农商二业中获得可观的财政收入,因之能为军事(包括军队、军工和军校)提供足够的预算。当时日本,增强军备,对外扩张,是一项有利可图的事业,而非单纯的财政负担。   6park.com

明朝建立后,朱元璋和他的子孙,把中国从一个大商业国转变为一个小自耕农国。从根本上讲,明清帝国不过是村落单位的庞大集结。在这样的帝国里,不但商业不发达,就连农业也不发达。民穷只能导致国贫,政府收不到足够的税收,也就懒于且很难提供公共服务,比如架桥铺路,比如兴修水利,比如仲裁交易,这反过来又加剧了民间的贫困。   6park.com

明清时期,朝廷甚至从来不曾像样地整理过货币,使得通货紧缩成为了经济常态。在这种制度性贫困下,儒家意识形态事实上被塑造成了宗教一样的法令,它有效维持了社会在贫困状态下的稳定,同时由于不具备普遍的商业贸易,所以构建民商法律既无基础亦显多余。于是地方政府诉讼制度设计和操作的原则乃是让起诉者亏本(所谓‘官断十条路’,如果和自己利益相关,就偏向最自己有利的一方,如果和自己利益无关,就怎么简单怎么来),这样的体制不可能孕育出像权利、义务、独平等、物权、破产等等这些概念这样的商业文化,遑论萌芽出资本主义。 6park.com

在一个独裁国家,为了保护自己的统治,执政者必须全力维持被统治者的贫穷、愚昧和奴性,从结果上说他们真的做到了。 6park.com

贴主:北冥巨鲲于2020_07_30 13:57:24编辑
贴主:北冥巨鲲于2020_07_30 14:01:58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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