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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柳知青故事之四— 我的同学方老道
送交者: 约维尔[♀☆★★声望品衔12★★☆♀] 于 2021-02-21 1:57 已读 6607 次 14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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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柳知青故事之三—风高月黑夜,党交给我一道密令 https://club.6parkbbs.com/other/index.php?app=forum&act=threadview&tid=13072350 6park.com

沙柳在知青上山下乡年代里发生了很多故事,他把这些故事从《我的前世今生》中分离出来,单独编辑在《知青故事》里加以详细的叙述,现在我把他的这部分发表在这里。感谢朋友们继续分享,沙柳的知青故事。 6park.com

 1)永不叛变的好哥们

 

方老道不是老道,不是寺院的道士,他是我的同学,我们是老三届时一班的同学,是我上山下乡时六年半时间里,青年点一个炕友。

方老道是他的绰号,他叫方修民,一米八多的大个子,虎背熊腰,身体健壮。可惜的是他一只眼睛,左眼睛小时候出天花的时候毒素上眼,变成了一只云翳,俗称玻璃花,这是方老道一生最大的痛楚。

青年点里我们两个人的关系最亲密,他做了好多让我感动的事情,经常梦中想起,今天我把零零碎碎的记下来。

我们下乡的地方在辽西,是丘陵地带,虽然没有太高的山丘,可都是沙土地,过去是柳河下稍,十年九涝。生产队院子里大榆树吊着一截铁轨,到了上工时间,队长就敲起来,叮叮当当,传的很远,全村子都能听得见。

七月流火的时候,就要铲地了,男社员几乎都光着膀子,趿拉鞋,一顶草帽。对于我来说,铲地就是最轻松的,女知青就不行了,连晒带累,叫苦连天。火热大夏天最辛苦的是热,到了地头休憩的时候,真是口干舌燥,就四下找水坑,发现一个饭桌子大小的水坑,里面总是积蓄一些雨水,雨水里面总是有一些小孑孓,在水里跳动,饥渴难耐的时候,我们几个知青趴在水坑边上,俯下身子,用手拨一拨小虫,痛痛快快的喝上一肚子,那个时候,可能就是年青,不干净的水,喝下去,也很少坏肚子。

每年夏季生产队都要种几亩地的瓜,一到那个时候,青年点同学们就蠢蠢欲动。吃瓜是需要花钱的,生产队穷的很,一年到头也分不了几个钱,我们舍不得掏钱去吃瓜,于是就千方百计的琢磨偷瓜。

一年夏天,又是到了吃瓜的时候,春天时生产队在村西边开了几亩荒地,都种了香瓜,春天开始,我们就去干活,掐尖,打岔,施肥,眼看着地里的瓜慢慢的长大成熟,真是馋死人了。

那天,铲地回来的路上,路过瓜地,我就跟方老道说,闻到香瓜的香味没有,晚间我们来摸几个瓜,怎么样?方老道嘻嘻哈哈的说道,没有问题,晚间来,饱餐一顿。

眼看着太阳慢慢地落下去了,我就盼望快点黑天,趁黑去偷瓜才安全,青年点开饭的时候,我看了看瓜地的老赵头晃晃悠悠从沙岗子小路往家走。我估计,现在瓜地肯定没有人看着,那老赵头每次回家都要喝上二两。我和方老道从北岗子绕道往瓜地走,穿过一片谷子地,又钻进一片玉米地,方老道裤腰上还掖着一条旧麻袋,是准备装瓜用的,看看时间还早点,天还没有黑透,我们两个人就坐在玉米地里,闲聊,卷起蛤蟆赖草烟,玉米地闷热,玉米差不多有一人高了,叶子沙沙的在脸颊摩挲,一轮明月高高的挂在天上,抽了一袋烟,瓜窝棚里没有一点动静,我觉得机会来了,下手吧。

我和方老道在玉米地里顺着垄沟向瓜地匍匐前进,不几下子就爬进了瓜地。今年雨水不少不多,瓜又大,又甜,瓜秧子很旺盛,把垄沟垄台都覆盖一个绿色大地毯,严严实实的一片。爬进瓜地,我和方老道猫着腰逐个敲,听听瓜的声音,地边的大多数是生瓜头,我继续往前走,一个有大海碗大的亮皮瓜静静的卧在一个垄沟里,我伸手就是砰砰两下子,手指很有力,突然,亮皮瓜蹦了起来,喊道:小兔崽子啊,看刀。一阵风袭来,一把大镰刀拦腰扫来,我也吓得,妈呀一声,跳起来,撒丫子往地头跑。原来秃头老赵头埋伏在瓜地里,我把秃头当作香瓜了。方老道一看,知道这个又奸又滑的老赵头,实在是太奸诈了,假装回家,绕了一圈,潜伏地里,让我们上钩。我和方老道玩命的跑,方老道还背着一个破麻袋,里面是刚刚摘下来的香瓜,我们穿过玉米地,深一脚,浅一脚,跑回了青年点。我知道用不了一会儿,生产队几个领导肯定来检查。我和方老道盖上被子,假装睡着了。

不一会,就听见噼里啪啦的急促脚步声,好像是一群人,我偷偷的从被子里看,打头是的贫协主任张大眼,指导员赵书田,还有看瓜的老赵头,大约五六个,进了屋子里。张大眼不言语,两个眼睛死死的盯着地面,我忽然明白了,这个张大眼和老赵头,都是农民里最奸诈的人,夜晚是有露水的,谁偷了瓜,鞋子一定是让露水打湿了,幸好,我把一双干净的鞋子摆在了炕头前,湿透鞋子锁进了箱子里。张大眼一把抓起来方老道喊道,偷瓜贼就是你,方老道起身,嘟嘟囔囔分辨,可是一双45码的大鞋,湿透水淋淋的,老道无法洗白自己了。老赵头大声的喊道:还有一个,是谁?,方老道你要是举报出那个人,你就没事,否则扣你三天工分。方老道大声喊道:就我自己一个人,你们爱咋地就咋地,我豁出去了,年青点其他人都惊醒了,谁也无法入睡了。张大眼几个人吵吵嚷嚷说是要开批判大会,方老道咬紧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闹了大半夜,张大眼走的时候,气势汹汹的说,我就不信,那个偷瓜贼能隐藏起来,你等着,明天晚间的批判大会见。

方老道自始至终也没有把我检举出去,生产队后来扣了方老道五十分,那是五天的农活白干了,还被贫下中农给批斗了茄子皮色。我一直觉得对方老道我有点亏心,我们是好哥们,我怎么就没有和方老道一起站出来呢。

 

(2)让队长尝尝哥们的厉害

 

老方虽然个子高,胆子小,心地善良,很少惹祸。是我在农村那几年中最得力的哥们。

一九七零年的冬天,下了一场大雪,青年点房后是一座小山,一片洁白,冬天没有啥菜可吃的,除了酸菜其他啥也没有,上顿下顿吃的胃冒酸水,一天,我从供销社买来一斤地瓜懵子酒,想喝上二两。

天刚黑,我就喊上老方和我去邻村粉坊,去偷点粉丝,做菜喝酒,我和老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邻村走去。到了粉坊,粉丝都在房顶上晾晒,我顺着猪圈棚顶,就上了房顶,老方给我在外面把风。我夹着一捆粉丝踩着猪圈棚顶下来,没有下到地,猪圈棚顶的秫秸早已经糟透了,我一脚踩空,从房顶掉进了猪圈,一群老母猪和猪崽子围着我哼哧哼哧转。老方一看,赶忙钻进猪圈搀起我,没有想到,我的脚脖子扭了,霎时间肿的像个大馒头,老方给我掺出来,那捆粉丝,我还没有舍得扔,老方赶紧蹲下,背起我就走。雪天路滑,一直闹到半夜我们才喝上酒,粉丝清水煮熟了,撒进去一点胡椒粉,咸盐,你一口,我一口,喝到后半夜,倒也开心。

转眼之间春暖花开,春天正是大忙的季节,三秋不如一春忙,种完地,接着就开始铲地。方老道平时都是干些粗活,因为他眼神不好,大部分时候是跟马车拉土,送肥啥的,恰巧一天铲地人手不多,马车出门了,老方就和大家一起下了趟子,去西洼子铲玉米。玉米是老品种,白马牙子,一步三棵苗,播种的时候为了出苗率高,都是三四个种子,最后留下一颗粗壮的,慢慢长大。方老道是真有力气,挥舞着锄刀,好似猪八戒的钉齿耙子,左一下,右一下,忙个脑瓜子冒汗,不时的低头猫腰看看,我知道他是草苗分不清楚,这个是很麻烦的事情。

下午开上趟子,还没有歇气,就听赵队长在后面,恶狠狠的骂人,谁他妈铲的啊,玉米苗都铲掉了,怎么留下都是高草啊……。     

赵队长顺着垄沟来到了方老道跟前,手指着老方的鼻子大声的骂道,你这个瞎骡子,干的什么活啊……,方老道顿时蔫了,一米八的大个子,被骂的狗血喷头,方老道气的浑身哆嗦,嘎吧嘴,说不话来,脸色铁青,我知道老方的尊严受到了侮辱,男人的自尊被一扫而光,方老道虽然个子高,力气大,可是,他的胆子非常小,从来不惹是非。我们几个男知青围上来,赵队长闭嘴了,倒背手走了。

晚间青年点是稗子面饼子,那个稗子面是连壳带皮一起磨的,连吃几天,屙不出屎来,可是个遭罪的事情。没有其他办法,粮食不够吃,只能这样糊弄。

晚间方老道没有吃饭,一声不言语,早早就躺下睡了。我越想越生气,火冒三丈,我伸手把老方被子掀起来,喊他起来:起来,哥们跟我走,今天去把那个狗东西家给抄了。方老道一声不言语,翻身起来,我们五个男生,一人一个黄书包,去青年点房后装满了拳头大的石头,半夜摸进了赵队长家的院子。赵队长家是七间房,左三间,右三间,中间是厨房,两口子生了十个孩子。大玻璃窗户澄明瓦亮,我一生吆喝,我们掏出大石头像冰雹一样抛向他家的窗户,安静的小村子暴起噼里啪啦的声音,我们胜利而归。

第二天开始,老方不用下地干活了,他做了我们青年点炊事员,再也不用看那些贫下中农的白眼了。

 

(3)无奈哥们做苦力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中旬知青回城开始选拔,我被选拔上了,那几天,是非常开心的日子,生产队里的农活不用干了,几个要好的同学,天天要喝一顿,心里天天也是忐忑不安,因为没有回城之前,还不你知道有啥变化。

一九七四年方老道就不在生产队里干活了,青年点炊事员也不干了,因为老道体格健壮,被公社的油坊抽去了,当一名力工。

我要走那几天,心里还是有点不舍,和同学们一个土炕睡了好几年了,难舍难分。那几天,几乎天天晚上和方老道喝点小酒,我们两个人一聊就是大半夜,方老道心里很悲哀。

一天在青年点土炕上,喝一点老烧酒,方老道端着酒杯,两眼湿润了,他说:你这一走,我最知心的哥们没有了,我这地主成分,还一只眼睛,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很无语,找不出一句可以安慰方老道的话语。你后天就走了,明天你去油坊一趟,我给你准备了二斤豆油,油坊还能洗澡,你洗个热水藻,干干净净回沈阳吧。

第二天,八九点钟我就去了公社油坊,油坊是十多间土坯房,由于天气寒冷,一个木板门上挂着一个厚厚的旧棉帘子。我一掀开门帘子,一股水汽扑面而来,屋子里热气腾腾,啥也看不见,就觉得眼前影影绰绰的一圈白花花人围着什么转,喊着整齐的号子,我睁大眼睛,慢慢看的清清楚楚了。

屋地上有一个水泥池子,中间是一个几米高一米多粗的黄豆桶,桶的四圈是一排排的木杠子,每个杠子是一个体格健壮的汉子,大约有六七个人,其中有一个有经验的头领,这些人用最原始的方法在榨油,头领用深沉有力的唱出一句,大家跟着一句,好像川江号子,低沉有力,然后用力一脚鐙踏,推出半步。

嗨呀呀嗨嗨, 嗨呀呀嗨嗨,

嗨 嗨

大家使把劲啊,

嗨嗨·······

每喊一声,螺旋杠子就旋转一下,螺旋杆就硬生生挤出一股生豆油,流进底下的油桶里,每个人都是赤条条,浑身上下不着一丝布线,透过雾气,我看见我的同学方老道,高高的个子,咬牙推着杠子,满身油腻,腰里挂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在裆下。

我喊了一声老方,老方走过来,赤身裸体,有点不好意思了,拉着我的手说道,快脱衣服吧,这油坊到处是油,一会就全身都是油脂麻花,屋旮旯围着一个布帘子,里面有一个热水桶,我特意给你准备的,你一定要洗个干干净净,洗去一身这几年的酸痛,方老道这一说,我有点鼻子发酸。是啊,明天早晨,我就要离开了这里,而他还要光着屁股,浑身油腻,没日没夜的原地转圈,还要呆多久呢?

后来,我当了工人、后来又读书、后来又当教师。几十年过去了,方老道的音信一点也没有了,听别的同学说,方老道在农村那个地方,一直待到一九七八年底。整整十年,我们把多美好的青春都扔在了那里。

听说方老道回城以后在沈阳第三建筑公司,当打更的工人。

一天,我去他们建筑工地找他,方老道伛偻着腰,牙都掉没有了,还没有找到对象,浑身酒气。见了我没有多少言语了,只是低头喝酒,眼睛呆呆的,已经没有一点上山下乡时候的印象了。

据说方老道五十多岁就死了,死于肝癌。我知道,老方的一生郁闷了一生,上山下乡时,我们睡一铺大炕,一起下地干活、一起挨饿、一起偷鸡摸狗。还记得老方背着瘸腿的我,走过积雪的冰面回家的景象,好似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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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主:约维尔于2021_02_21 1:58:07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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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主:约维尔于2021_02_21 7:35:14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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