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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小鸭
送交者: 取个笔名真难[♀☆★★★声望勋衔16★★★☆♀] 于 2019-09-24 22:48 已读 4160 次 24 赞  

取个笔名真难的个人频道

本文是童年往事的一些琐碎回忆,去年冬天首发于留园右下角性趣论坛。来大杂这么久,还没有写过什么像样的帖子,很惭愧。上次tulala版主专访芷夜汀兰版主时,她俩都建议我把本文重发在大杂,加上我最近拜读了各位高人小时候吸烟和青梅竹马等故事,遂重发这篇旧帖,也算凑个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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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6park.com

我是个资质平庸的女孩子,长得也普通,性格腼腆内向,胆子又小。最要命的是,刚刚念小学一年级,我的鼻梁上已经架了一副近视眼镜。书读得不怎样,眼镜的度数却日渐加深。这还不算,我妈坚决不许我留长发,每次带我去一家据说是她朋友开的理发店,给我理发的是一个既不上进也没有悟性的学徒工,剪得又丑又傻。我顶着那头发看起来像一个唐氏综合征的低智儿,就差没流口水了。每次剪完头发,都会成为全年级同学的笑柄,好不容易头发长长了一点,看起来自然了许多,又到了要被我妈押着去理发店上刑场的日子,真是苦不堪言。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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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的衣服,是地地道道的“百家衣”。也许是我小时候身体羸弱,经常生病,而“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孩子则会健康成长,长命百岁。我妈搜罗了很多别人家孩子淘汰下来的衣服给我。有一家有三姐妹,一条裙子大姐穿了给二姐,二姐穿了给三妹,最后三妹穿完了,这裙子落到我这个独生子女身上了。还有小男孩的衣服,也不管合身不合身,合适不合适,都给我套身上。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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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在学校的形象便可想而知。由于我的头发又短又丑,衣服也完全没有女孩特征,有一次去游泳进女更衣室还差点被赶出来了……这些都在我的内心留下了深深的伤害。从小学开始,我默默地暗恋过很多男孩子,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体育委员……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他们完全不知道我对他们的一番心意,即使知道了也不在乎。我也不敢让他们知道,否则又会成为大家取笑的话题。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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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家的经济条件并没有这么差,毕竟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又有正式工作。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小时候我妈总是把我穿得这么难看,恨不能越难看越好。直到有一天,我都研究生毕业了,我妈骄傲地向年轻的母亲们传授育儿经验,她说:女儿就是要穿得丑,越丑越好,这样她不会打扮,就不会谈恋爱,才能一心扑在学习上,考上大学……我忽然觉得自己好悲哀。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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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小学一年级第一次六一儿童节,学校排队去看演出,要求男女一对一排好,还要手拉手。和我结对的那个男生,迟迟不肯拉我的手,最后老师过来催问,他竟然一下子闪身到后面,拉起了我闺蜜的手!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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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还没有闺蜜这个词,所谓的闺蜜,就是我在小学期间关系最密切的一个女生吧。后来我读了左拉的《陪衬人》,才明白为什么我这位小学同学会选择和我在一起。因为每当她和我这个目光呆滞的眼镜妹一起出现,便会越发衬托得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年少的我当时也懵懂地感觉到与她交往有些不对劲,每次取笑我捉弄我,都是我这位漂亮闺蜜首当其冲。然而我无力抗争,这位漂亮的女同学彼时是我们班的班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如果我胆敢与她交恶,则会陷入更加孤立的境地。我只能忍气吞声地继续当好我的陪衬人。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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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那一天,小学的第一个六一儿童节,我的阵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首次发作了。突然之间,没有任何征兆的,我的心跳得非常非常快,不正常的快,病态的快,我绝望地想,自己今天要死了……英语里描述这个病的感觉叫“impending doom”,中文叫“濒死感”。所有的小朋友都在快乐地玩耍,只有我一个人蹲在地上,脸色苍白,微微冷汗,弱小的身子由于心脏的剧烈跳动而随之发抖。音乐声,欢笑声,掩盖了一切,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异样。我也不想让大家注意到。我并不怕死,那时也不明白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我害怕妈妈生气爸爸伤心,在我年幼的感知中,如果我就这么死了,妈妈一定会暴跳如雷地生气,爸爸一定会伤心欲绝。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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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6park.com

我妈妈年轻时候挺漂亮的。据说我外婆是少数名族,所以我妈妈轮廓分明,大眼睛,圆圆脸,笑起来很甜美。而我爸爸则是典型的书生气质,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可惜的是,他们的五官结合在我脸上却非常不协调,一如他们的婚姻,扭曲而错乱。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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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我父母恋爱时,也曾经有过幸福甜蜜的时光。那时候爸爸是意气风发的大学生,妈妈虽然只读了专科,也是个神气的女医生。两个人常常手拉着手一起读书,迄今被家里老一辈的亲戚们传为佳话。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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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眼里看到的全然不是这样。由于高龄初产,我妈生我以后体型再也回不去了,加上哺乳期奶水不够喝了很多进补的汤。我妈的体重一下子激增到90kg,成了一个大胖子。而我爸爸呢,虽然他的业务能力有口皆碑,但他天性淡泊,不擅长人际关系,所以很多学历比他低,资历能力不如他的人,都谋得了一官半职,配了公家车,分了大房子。而我爸除了挂着个“高级工程师”的职称,什么都不是,一家人蜷缩在老公房里。为了这个,我妈没少和我爸吵架。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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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吵架,都是我妈破口大骂,我爸则几乎不还嘴,只是面色阴郁地低着头生闷气。等我长大以后,听结了婚的女同事闲聊家长里短,她们说这样吵架不说话的老公更令人生气,让太太觉得一拳打了个空,好生无趣,心里的气不能酣畅淋漓地发泄出来,便越发要找茬儿继续吵下去。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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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又是为了房子的事情,吵着吵着,我妈不知怎的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竟然叉着腰噌地一下从大约1米多以外蹦到我爸面前,老公房的破旧地板承受不了我妈的冲量,喀嚓一下裂了一个大洞,吓得当时只有几岁的我,哇哇大哭。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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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肮脏的黑洞,既裂在地板上,也裂在我的心里。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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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终于换了一套稍微像样点的房子,但吵架并没有停止,只是题材变了,变成了装修粉刷油漆等等小事上的分歧。房子简单粉刷油漆了一下,装修结束了,而我父母之间的基调也变成了简单的两种组成成分:吵架与冷战。不是吵架,就是冷战。吵架结束,冷战开始;冷战结束,吵架开始。周而复始,家里如同一个巨大的冰窖,再无温情。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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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妈妈是非常爱我的,可以说到了溺爱的地步。上小学了,我还没有学会自己吃饭。给我喂饭成了家里的头等大事。有一次我爸正在给我喂饭,他的学生来家里讨论课题。我爸一聊起他的专业,就眉飞色舞忘了时间。等学生一走,我妈把我的饭碗重重地撂在桌上,说,“给你的学生讲课题重要,还是给孩子喂饭重要啊?!看看,小丫的饭都凉了。这点轻重都分不清,……你这学生毕业后能记得你是老几啊?!历来学生不抢老师的饭碗就不错了。” 一顿抢白说得爸爸默然无语,端起饭碗来继续喂饭。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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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经常生病,一感冒就肺炎,一肺炎就心衰抢救,高热抽搐也不知抽了多少次。经常我妈值夜班就带着我也一起去,她在外间的诊察室看病,我躺在里面夜班房的床上打点滴。如果没有一个当儿科医生的母亲,我想我恐怕活不到今天。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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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在这样一个扭曲、对立、矛盾、撕裂的情感环境中长大。在学校里,我是个小受气包,在家里我被宠溺,而如果一旦家里“风云突变军阀重开战“,我又只能躲着角落里瑟瑟发抖默默流泪。不能说我缺爱,但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却形同陌路。他们之间的每一次争吵都撕裂着我的心。 6park.com

(三) 6park.com

我妈经常奚落我爸,说他除了一张文凭,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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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却觉得我爸爸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男人,没有之一。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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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是个宅男。除了上班,就在家里陪着我这个宝贝女儿,这个既没有继承他的聪慧颖悟,也没有继承他气度容貌的丑小鸭。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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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爸爸第一次在我的心灵里引入了“死亡”的概念。有一首儿歌里说,一个小姑娘总是悲戚不止,因为她的妈妈躺在遥远而冰冷的地方,不能来看望她。我痴痴地问,“遥远而冰冷的地方,到底是哪里呀?她妈妈为什么要躺在哪儿?”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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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看着我,静默了一会儿,说,小丫,她妈妈死了。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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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间大恸,一头扎进爸爸的怀里,紧紧地拽住他的衣襟,生怕一转眼,我或者他,就掉进了死亡的黑洞。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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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大部分时候都是很阳光的。虽然他出生于兵荒马乱的战乱年代,家里也穷困潦倒,但每每回忆起童年往事,他总是像吟诗一般地告诉我,他小时候做得最多的事情是放牛。蓝天绿地清水塘,水塘里倒影着白云朵朵,空气里是朝露洒在草地上的清新气息。我爸说,老牛特别通人性,吃苦耐劳不说话,就像家里的一口人,所以他总是把牛放到水草最丰美的草地去,还会帮牛赶跑身上的牛蝇。牛老了,干不了活了,主人家里穷,想杀了牛卖钱吃肉,这时老牛仿佛知道了自己的命运,眼睛里闪着泪花,老泪纵横……讲到这里,看见我又忍不住要掉泪,爸爸话锋一转,说,哪像你们现在这些城市的孩子呀,成天就关在公寓楼里,不能蹲在地上玩泥巴,连蓝天都难得看到,一个小伙伴也没有,真可怜。不知为啥,我听了这话又笑起来了,虽然心里十分向往爸爸那牧童短笛的放牛生涯。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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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出身农村家庭养成的习惯,爸爸在他办公室院子里的空地上种了好些花果蔬菜。每年春暖花开的季节,他都会隔三差五地摘回一大捧花给我。虽然不是玫瑰百合这些尊贵的花朵,大多是油菜花映山红这样的乡间野花,却带着田地里最真诚的芬芳。到了秋收季节,他又常常摘回一些让我惊叹的果实,比如一个葫芦。葫芦干了以后,摇一摇,里面的籽轻轻作响,仿佛是老神仙的宝葫芦,我总喜欢揣在怀里。爸爸说,还可以把葫芦剖开,挖去瓤当水瓢,可我舍不得。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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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身体的协调性就不太好。比如两条腿交替下楼梯这个动作,一般应该在孩子三岁左右就能做到;可我直到小学3年级,也就是将近10岁,才能比较顺利、完全没有心理障碍地完成。我爸希望能通过教我打羽毛球来改善这一点。我爸的羽毛球打得不错,虽然也是业余水平,但在单位里参加过比赛。我爸就是这样,无论玩什么,都能玩得有模有样。幼年的我拿着个羽毛球拍子,看着对面的爸爸,木楞愣地站着,浑然不明白两人用网织的拍子把一个插着羽毛的球挥来打去的意义何在。所以,他喂给我的球,我都接不着;我发过去的,当然更是满天乱飞,毫无章法。等我到高中大学以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体育有特长,可以大大增加魅力指数。可惜悔之已晚,我更懊恼的是,小时候我辜负了爸爸多少良苦用心。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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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爸爸兴趣爱好广泛,又打羽毛球又种花草;但他最喜欢的事情,只有两样,一个是他的专业,另外一个就是书法篆刻。就像现在国内外的孩子们都被父母逼着弹钢琴一样,我小时候也被逼着练了好多年的毛笔字。后来终于要参加学校里的书法比赛了,我爸比我还要紧张,如临大敌。他先替我想好书写的内容,如何布局,再用画图的中华牌2H铅笔在一张半熟宣上轻轻画上格子。我每写一个字,他就在旁边点评这个字的好坏,下一个字要如何落笔弥补。写毕把铅笔格子轻轻擦去,有时候要写两三幅,再从中挑选一幅送去参赛。感谢老天爷,书法比赛一般不用现场表演。到了初中,和我一起学书法的同学们大多都开始练行草,我还在楷书上原地踏步,写行书怎么都找不到感觉。我爸爸既无奈又自责地说,都是他让我练楷书的时候独尊柳体,又练的时间太长,导致我过于固守陈规思想僵化;如果早些加入《灵飞经》,也许会过渡得好些。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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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妈妈觉得她在我成长的道路上留下的痕迹太少,于是又给我报了个小提琴班。每逢周末就去老师家里,3-4个孩子,小班教学。这位小提琴老师据说是我们省里的首席小提琴,轻易不收学生,我妈托了好多关系,才让我能去他家里参加小班课。老师长得还挺帅的,但发起脾气来就像恶魔一样。有一次在他家里学琴,他刚刚和太太大吵了一架,在上课开始以后,他们还是时不时零星交火。看到这样的场面,我害怕极了。平常爸妈在家里吵架,没想到来了音乐老师的家,也一样吵架,看来婚姻里根本没有世外桃源啊,外面看着光鲜,关起门来都是一地鸡毛,每家都一样。小提琴老师冲进厨房和他太太对骂了几句,又走到客厅里让我把昨天教的曲子拉给他听,我吓得频频出错。他本来就有气,这下更加恼火,冲着我吼,我更是吓得连C大调的音阶都找不到了。最后他罚我面壁两个小时。我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绝望而伤心地想,只有爸爸才有足够的耐心教得了我,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其他人能教得了我……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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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6park.com

从我初中开始,我爸开始了数理化加英语语文的全面辅导。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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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会儿有一套参考书叫《精编》系列,数学精编物理精编化学精编,书后面有参考答案,但不一定都有解题过程。每个学期刚开学,我爸就把几本精编一股脑儿全做完了,告诉我有些答案错了,有些题目有两种解法,而书上只写了一种……我随时去问他,他就随时从脑子里调出解题过程,耐心解答。我觉得爸爸的头脑就像一台大型机。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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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读大学的时候,学的是俄文,后来自学英语,一般的粗浅对话和专业的文献阅读都没有问题。每天晚上,我都要在他面前背课文过关。英语老师熟知这一点以后,就从来不在课堂上点名让我背了,因为毫无悬念。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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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的作文,几乎全是我爸打下的基础。他教我怎么断句,怎么使用关联词,怎么安排意群……他说“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能用一句话说清楚的,千万不要写成一段话。“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除, 毫不可惜”。又说,文章虽然以“新”“奇”制胜,“然以意胜而不以字胜。故能平字见奇,常字见险,陈字见新,朴字见色”。白居易晚年的风格平淡朴实,诗中流露的情感却更加真挚感人。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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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晚饭以后,我爸先洗碗拖地擦洗灶台,然后就坐下来给我检查作业。我妈的晚班很多,即使不上晚班,也跑到她闺蜜家里看电视聊天去了。我妈在家的时候,我和爸爸都不敢多说话。我特别珍惜与爸爸的独处时光。我写作业,爸爸在旁边要么看看报纸,要么看看我的学习资料,有时候没什么事儿,就提起毛笔写几幅字。有时候爸爸写的是“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常笑,笑世间可笑之人”;我知道那天刚刚和妈妈大吵过一架。有时候写的是“本为圣朝除弊政,敢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我爸对这首韩愈的诗感情特别深,我不禁猜想,难道爸爸对他们单位领导进言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才导致他后半生郁郁不得志?我后来慢慢明白为什么爸爸这么热爱挥毫落纸,因为这是他在压抑的生活中唯一宣泄情感的方式。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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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爸爸的悉心辅导,我的作文在初中常常被当作范文在班里朗读,后来又当了语文课代表。但我的理科成绩始终很一般。当时在班里稳坐第一名的是一个男孩子,他文理成绩都很好,却时常假装向我请教语文方面的问题,也偶尔拿我在理科方面的弱智来打趣。我不恼他的玩笑,反而心里默默地欢喜。每次我课后留下来出黑板报,他就假装值日打扫卫生也赖着不肯回家,围绕在我身边说笑话,逗得我咯咯地笑。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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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要组织春游了,全年级一起行动。尽管离春游还有一个多星期,消息一出,大家都非常兴奋。我小学那位闺蜜,到初中和我仍在同一个中学,但不同班。她不再需要我当陪衬人,因为她早已是艳冠群芳的 “年级花”了,追求她的男孩子如过江之鲫,本班的外班的,本年级的高年级的,本校的外校的,甚至不读书的所谓“社会青年”,都是她的裙下之臣。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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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春游那一天,我们班的学霸男生,只在最开始集合的时候闪身出现了一下,然后就神秘失踪了。我原以为他肯定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我跟着班里的大队人马,心不在焉地走马观花。映山红漫山遍野地盛开,淙淙流水的小溪里飘着散落的花瓣,我想起新读的易安词,“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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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对着小溪发呆,小学闺蜜抱着一大捧映山红跳到我跟前。她两眼放光,脸颊上都是幸福的红晕,更加显得艳若桃李。我说,哇,你怎么有这么多花呀。她幸福而骄傲地说,都是你们班那个王志凌摘的呀。他可真逗!又娇嗔地说,坏心眼也贼多,老是拉着我钻小树林……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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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自以为已经摆脱了的“陪衬人”阴影,原来依旧如同梦魇一般存在。我佯装镇定地说,“哦,……你们好好玩,我掉队了,我得去找班里的同学了……” 而后落荒而逃。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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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中学时代,唯一一次对方有回应的暗恋,就这样以惨败告终。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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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班里出墙报,要把春游期间的见闻与好人好事都及时播报出来。这一次,王志凌没有出现在我身边。我踩着一条长板凳,手里拿着粉笔,头晕目眩,眼前发黑,险些从板凳上跌下来……我的室上性心动过速又一次发作了。旁边的老师看到我神色有异,扶着我下来,说,你脸色好难看,要不要去医院?我赶紧摇摇头说不要,我并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每次我一生病,爸妈的那种紧张焦虑,都让我揪心。这种心跳快的毛病比感冒发烧难受多了,一定非常严重,我不想知道结果。如果检查出什么严重的疾病,爸妈又不知要担心成什么样子。如果上帝非要把我带走,那就把我带走吧。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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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6park.com

进入高中以后,无论怎么努力,我的物理再也没有上过80分,总是在76,78左右扑腾,我们那会儿物理卷面还是100分。我想,当爸爸逐步意识到他唯一的孩子,完全没有继承他在理工科方面的聪颖与悟性,内心一定无比失望和痛心。他总是说,小丫啊,物理物理,万物运行之道理。这是多么有意思的一门学科呀,大到宇宙星球,小到家里的电灯、桌上的弹珠,无不遵循着“物理”,你怎么就学不好呢,爸爸以前读书最喜欢物理。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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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以我这样的资质,如果出生在爸爸那样的年代和家庭,肯定早早打发出去嫁人了,绝对轮不到我有受教育机会。当初为了让爸爸能继续读书,伯父和小姑都早早辍学参加工作了。本来他俩的成绩也挺好的,可是爸爸的光芒实在太耀眼了。对此,爸爸一直对他们心怀愧疚。好在后来伯父和小姑的生活都不错,尤其是婚姻比爸爸美满多了。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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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个男孩子,学习又像爸爸当年那么出类拔萃,爸爸一定会希望我和他一样志在蓝天。很遗憾爸爸没有出过国,如果他有机会来美帝,我想他最想去的地方一定是NASA在休斯敦的宇航中心。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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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我妈虽然平常不共戴天,但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我的文理科分班——形成了统一战线。我们高中的理科班升学率还不错,文科班呢,则两极分化严重。最要紧的是,文科班早恋现象铺天盖地,谁都管不了。文科班的几个女学霸,不仅一口英语流利地道,而且衣着时尚,说起中文来也燕语莺声,嗲得男生们先酥了半边。而理科班的女生大多像我这样呆若木鸡。如果去了文科班,我妈早先那些“百家衣”的心血岂不都白费了。所以两人达成共识,我还是继续留在理科班。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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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班里发生了一件事。为了庆祝高一学习结束,也为了文理科分班前的留念,班里打算包场看电影。我们班长的鬼点子多,他说这次看电影,不像往常那样每人发一张票。他眨眨眼睛说,女同学不发票,每个男同学则领2张座位连在一起的票,由男同学邀请女同学看。这个点子一出,班里顿时炸锅了,大部分男同学都急吼吼地拍着桌子叫好,女同学则有点害羞不说话,或者悄悄议论谁会请谁。我的脑子有点慢,呆了一会儿以后,浮现的念头是:完了,这下看不成电影了……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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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下课铃一响,班里有几位漂亮女生,课桌上神奇地一下子出现了4-5张票,都没看清是谁放的。一连几天,大家都在兴奋地讨论这件事。而我到了要看电影的前一天晚上,还没有收到一张票。晚上回家,我再也忍不住悲伤,在饭桌上哭了。我妈一过堂,我全招了。这下把我妈气坏了,她恶狠狠地骂道,“没出息!这么小就知道想男人了!就因为没人请你看电影,你就哭成这样?!快给我把眼泪擦干了!看书去,不准哭!” 我妈怒不可遏,当天晚上直接去找班主任,说,“班里风气竟然乱成这个样子!像话吗,男同学公开请女同学看电影,这算怎么回事?!这是故意促成早恋吗?!”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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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第二天一早面色阴沉地宣布,本次看电影取消,全部电影票收回,并把班长狠狠训了一顿。没多久大家就了解到原来是我妈告的黑状,我在班里更加孤立了,几乎成了人神公愤的全民公敌。 6park.com

(七)

到了周末,爸爸见我连日来都无精打采,说,小丫,今天爸爸和你去看电影怎么样?这是咱俩的秘密,不要让妈妈知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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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自从上了高中,我妈几乎不允许我有任何形式的娱乐与休闲活动。我也就整天把自己埋在故纸堆里。到高二,我两眼的近视度数双双进军一千度大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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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之前,我穿上唯一的一双高跟鞋,照了照镜子。还是那个丑小鸭,一副厚厚的酒瓶底眼镜架在鼻梁上。但,一丝细微的变化,仿佛严冬过后的第一抹绿意,悄悄地萌动着,那就是:前凸后翘的少女身段已经悄然呈现。自从小学4-5年级以后,爸爸给我制定了一个饮食营养摄入量表,如果我每天不能吃完额定的蛋白质、主食和蔬菜,就不许我看我喜欢的那些闲书。这几年下来,和我同样身高的女同学大多体重徘徊在40kg左右,我已经早早突破了50kg。现在我走进女更衣室,再也不会由于性别可疑而被赶出来了。尽管如此,高中的男生们都喜欢芦柴棒体型的女孩子,他们无一例外地认为我“太胖”,而实际上那时我的BMI是19,正是最适合衣着打扮的体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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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镜子前遐想良久,我回过神来,爸爸早就收拾好了在等我。电影院离家很近,我们走路过去。我发现,穿上高跟鞋,我已经比爸爸矮不了多少了——甚至可以说,这正是一对男女情侣的理想身高差。一路上我高兴地挽着爸爸的胳膊,有时候撒娇地靠在他肩膀上。路上遇到不少爸爸的熟人朋友,我兴奋地喊着叔叔阿姨,一路打招呼,仿佛想向全世界宣告我的幸福。几天来由于没有男生请我看电影的不快,一下子就丢掉爪哇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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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父母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双双出现在邻里邻居的视野里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与他们中的一个,去参加熟人朋友的聚会活动,比如婚宴或者单位上允许带家属的聚餐。如果是妈妈那边的活动,就我和我妈去;如果是爸爸那边的活动,就我和我爸去。我特别喜欢挽着爸爸的胳膊逛街。我喜欢他身上的气息。他一下班,我就扎进他怀里去闻他身上的味道。爸爸有时候会拍拍我的脑袋说,爸爸今天累了,别闹了。有时候就任由我撒娇胡闹。当然这些都必须在我妈不在家的时候。我妈如果在家,我们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多说话,也不敢有任何亲近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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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记忆里,我父母从未有过任何肢体的亲密接触。不仅如此,两人连普通人那样的正常对话交流都极少,我母亲从来没有给我父亲洗过一次衣服,没有给我父亲买过任何衣帽鞋袜等日用品,也极少关心爸爸的健康与生活。两个人无言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只是为了把我抚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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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有一次,爸爸感冒发烧,一个人躺在他的单人床上,额头滚烫,水米不进。我妈照样没事儿人似的去上班,看顾那些素不相识的病人们。忽然我爸直起身来,哇地一声,吐了一地。我那时太不懂事,十指不沾阳春水,扫把倒了都不会扶。面对这种情况,我坐在床边只会掉眼泪。等我妈下班了,她一眼看到地上的呕吐物,第一句话竟然是:“我怎么这么命苦,下了班回家还要伺候病人!你一个大人,要呕吐不知道去厕所吗?把地板弄成这样,又要我来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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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虚弱得有气无力,但硬气地答道,“你是医生,你还不知道呕吐反射根本忍不住吗?!我不要你照顾,待会儿我自己会扫干净!” 妈妈听了这话,面无表情地进厨房准备我的餐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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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又躺了一会儿,果然硬撑着下地,把呕吐物清扫干净,把地板又擦得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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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我妈凌晨2点下班,突然发起雷霆之怒,把熟睡中的爸爸和我都骂醒了。原来是因为爸爸没有按照妈妈的要求挤牙膏。我妈对挤牙膏的要求是:必须从牙膏尾部开始挤,必须把尾部挤得象纸一样薄,牙膏前部必须始终保持胖胖的丰满状,见不得挤压的痕迹,除非这支牙膏已经临近用完。如果不遵守这些规矩挤牙膏,就会招致一顿骂。那天不知为啥我妈的火气特别大,一直闹腾到3点多。我爸不回嘴,但气得睡不着觉,起床刷牙,依然浑身发抖,左手拿着牙刷,右手拿着牙膏,两手颤抖着,几分钟了,都没能把牙膏挤到牙刷上去。后来爸爸气得把牙膏牙刷都扔在洗脸池里,双手撑在洗脸池的边缘,仰起头,闭着眼睛长叹一声,我看到一颗泪水顺着爸爸的眼角悄悄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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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婚姻已经不仅仅是冷漠那么简单,简直可以说是我妈妈对我爸爸的冷暴力与心理虐待。爸爸就在这样的冷暴力之下忍辱负重,只为了他的小丫有一个完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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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爸爸其实是个非常有女人缘的人,和单位上的女同事关系都很好。只是不知为何再也挽不回婚姻里妈妈的心。由于我妈不会任何女红,我爸的毛衣都是女同事给织的。每年都能收好几件。我妈这一点倒还大度,从来不吃醋,还常常举着两件毛衣,比谁的针脚花色更好。可能她对我爸已经完全没了感觉,即使我爸出轨她也无所谓;又或者她吃定了我爸有贼心没贼胆,是一个不能出走的娜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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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单位上有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叫章云燕。当时大概三十出头,身材纤细而高挑。她夫君也一表人才。有一个孩子刚上小学,是我妈的小病人,她们一家三口我都见过。我爸对云燕的爱是显而易见的,夸张到另外一个女同事小胡阿姨,因为吃醋,竟然闹到我家里来了。感谢上帝那天我妈又值班去了。小胡阿姨一进门就嚷嚷,埋怨我爸太偏心,在工作上偏袒照顾章云燕太多,她都看不下去了。但她又说我爸是好人,怪只怪章云燕那个狐狸精。我当时在另外一个房间写作业,不知我爸怎么哄得小胡阿姨又欢天喜地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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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了爸爸的这点小秘密,我心里又欢喜又忧伤。欢喜的是,爸爸终于有了情感的寄托,这多少给人生苦旅增添了一抹亮色;忧伤的是, 我爸无权无势无钱,又比章云燕年长一大截,怎么可能得到女神的青睐,要知道连单位里几个最大的领导都垂涎云燕的美色呢,哪里轮得到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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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年纪,我竟然操心起爸爸的情爱生活来了。我虽然对“情”“爱”领悟得很早,又从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夹腿,但一直到20岁都不知道真正的“性”到底意味着什么。在我看来,我妈妈和我,与爸爸的关系没有差别。不仅没有差别,而且我比妈妈更关心爸爸,更爱爸爸。爸爸绝代才情,他理应当收获一份完美的爱,得到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幸福生活,不是吗?如果爸爸追求不到心目中的女神章云燕,而妈妈又对爸爸如此漠不关心,那我为什么不能成为陪伴爸爸的红颜知己?!我没敢把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说出来,只是默默地藏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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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产生这样惊人的想法,还因为我发现我和爸爸的审美观高度吻合。一部小说一首诗或者一部电影一部电视剧,如果我喜欢的,我爸一定喜欢;反过来亦然,我爸喜欢的,我也一定喜欢。而且点评的要点都几乎一样。开始我还以为是巧合,或者是我们为了取悦对方而故意迎合,仔细观察以后,发现并非如此,纯粹就是发自内心的高度一致,仿佛一个人似的。后来我想通了,因为我的审美观人生观完全是我爸一手塑造出来的。爸爸就像那个塞浦路斯的雕塑家皮格马利翁,他按照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女性雕刻了一尊雕像,他日以继夜精雕细刻,女子栩栩如生呼之欲出。皮格马利翁爱上了自己的作品,他请求爱神阿芙洛狄忒赐予雕像生命,阿芙洛狄忒为他的痴情所感动,雕像的女子顿时活了,她朝着自己的创造者款款走来。可是,阿芙洛狄忒却和我们开了一个玩笑,我虽然也是爸爸的作品,却只是他前世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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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时不时地会暗恋学校里的男同学,比如某个男生踢足球的身影特别帅,或者某人模仿MJ的舞步模仿得很像,又或者某个男生是数学王子,等等;但所有这些暗恋都是极其短暂的。自从初中与王志凌那次失败的暧昧之后,自卑的我总有一种不安全感,认为即使这些男生爱上了我,也保持不了多久的热度,早晚会离开。再者,我觉得他们和我爸一比,统统都弱爆了。我当时只想,这辈子如果能和爸爸相依相守一辈子,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不要结婚,也不要孩子,只要能陪着我爸爸,一杆秃笔万卷书,便随着他放舟五湖遁隐于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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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我妈从来不吃我爸那些女同事女性朋友的醋,但我妈对我与爸爸的亲密关系保持着高度敌意。她总是说,爸爸离间了我与她的母女感情。事实上,不仅从来没有,而且我爸爸言语之间依然流露出对妈妈的亲情与关爱。他总是说要我多替妈妈着想,她也不容易。所以,只要我妈在家,我与爸爸就很少说话。一旦我妈去上班了,我就搂着我爸尽情撒娇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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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妈妈又去值班了。爸爸坐在沙发上,我靠在爸爸怀里。月光从窗户里倾泻下来,洒在地板上。我和爸爸都没有说话,只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与美好。我真希望我们穿越到千年的庞贝古城,维苏威火山即将喷发,这样我们就永远定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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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爸爸,就像我的守护天使一样,永远呵护我,关心我,深沉地爱着我,包容我的一切缺点弱点和错误。从我有记忆起,他就是一个中年魅力男,二十年来岁月几乎不曾在他脸上身上留下痕迹,白净的皮肤,浓密的黑发,身材依旧挺拔匀称。我想,他一定是误落凡间的天使。正因为如此,上帝突然就把他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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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二那年,爸爸在睡梦中辞世,安静祥和,没有痛苦。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心源性猝死。医生说死因是一种严重的心律失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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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相信爸爸就这么离开了我。一个星期之前,他还给我买了饼干,让我带到学校去吃。丝毫没有异样。2-3个月前,我由于一点小事又掉眼泪,爸爸无比爱怜地对我说,“小丫,你这么脆弱,让爸爸怎么能放得下心啊……” 没想到竟然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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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麻木地跟随着送葬的亲朋好友处理后事,并没有掉眼泪。爸爸走了,他带走了我的灵魂,我已经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再也流不出泪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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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七七,我一头病倒。高热谵妄,意识模糊讲胡话。在幻觉中,我看到爸爸站在一群白衣素服的人中间,爸爸微笑着对我说,本来想和我玩捉迷藏的,结果一不小心迷了路,回不来了。小丫,爸爸很好,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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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醒转,看了下手上的腕表,凌晨1:40,而这表此后竟然就停在这一刻,不再走了。我的心又狂乱地跳了起来。我忽然意识到我的心跳快,很可能是父亲留给我的遗传印迹。这个念头让我欣喜,我喜欢父亲留给我的一切,哪怕只是病痛。我和爸爸又多了一个共同点,我们都有一颗有缺陷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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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室上速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可怕。多年后,我躺在急诊科抢救室,身上连着多导联心电监护,手上吊着静脉点滴,一个和蔼可亲的医生在刺眼的灯光下探出头来告诉我,我得的是阵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英文简称SVT。这种心律失常是良性的,不会导致猝死,不会缩短预期寿命,It’s just annoying。我想,这到底是造物主心软了,还是爸爸不忍心,所以拿走了致命的病痛,只留下了一个并无大碍的印痕。正如我没有继承父亲的过人聪慧一样,我对他所有的追随与模仿都是邯郸学步仅得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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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爸爸去世三年以后,我拿着自己第一年的工资去做了近视眼激光矫正LASIK手术。当时做这个手术的人并不多,但我毅然决然地要充当小白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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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保佑,手术很成功。让手术医生感到惊奇的是,在戴了将近20年的眼镜之后,而且度数高达1200度,我眼睛的外观竟然丝毫没有改变,看起来依旧明净清澈。如果不主动向外人揭穿谜底,没有人相信我曾经是一个高度近视眼患者。我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泪如雨下,这难道是上帝对我的唯一眷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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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禁锢了将近二十年之后,我的眼睛终于摆脱了沉重的枷锁,得以重见天日。爸爸曾经夸我的眼睛好看,他说我的眼睛像妈妈。而今,爸爸已经不在,我的明眸为谁而善睐,我的泪水为谁而流淌,我的心灵为谁而悸动,我的诗歌为谁而吟唱,……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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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爸爸此时尚在人间,我一定要把所有的柔情都凝结汇集在眼神中,用剪水双瞳痴痴地望着他,直到他明白我的心意。他的小丫,已经稚气褪尽,长成一个大姑娘了。我才是最懂他的女人,他是我独一无二的灵魂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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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材料,我还是继续磕磕绊绊跌跌撞撞地在求学之路上走下去。我想,像爸爸这样传统思想深重的知识分子,秉承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理念,也许会希望我走这样一条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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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父亲的理想走出国门,虽然爸爸此刻已经身处大智慧的灵界,但我想也许他依然想通过我的眼睛看看大洋彼岸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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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前年冬天回国,我扫描了爸爸的老照片,但还有很多爸爸留了批注的书籍未能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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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逢一部皮克斯的催泪动画片《寻梦环游记》正在热映,我也不能免俗地被这部电影感动得泪雨滂沱。电影里那个一百岁的老太太Coco正是我未来的写照,白发苍苍耄耋之年,依然心心念念惦记着她的爸爸。等我大限之日,便是与爸爸的重逢之时。无论天堂还是地狱,我都会追随着父亲,那时不再有伦常的束缚,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6park.com


贴主:取个笔名真难于2019_09_24 22:52:06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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