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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经历的那场暴乱(四)
送交者: 草庐芷甫[♂★★★★升斗小民★★★★♂] 于 2020-04-17 22:38 已读 5600 次 21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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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公子小白 6park.com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有些回忆就会喷涌而出,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写这一章,因为和主题关系不大,想了几天还是决定写下来,见谅。 6park.com


        公子小白姓白,是和我一起招进公安局的四十个大学生之一。正式上班前我们要在省城的警校培训三个月,父亲让我提前两天去报到,顺便替他拜访一下他在省城的老同学。我办完报到手续,找到宿舍一开门,发现屋里已经有一个人,正坐在床上抽烟看书,呵,竟然有人比我还早。这就是小白,他个子非常高,浓眉大眼国字脸,一聊天我才发现他不是我市的人,口音不一样,我就问他怎么跑到我们这个小城市来了,他说他家是我省最北边的那个城市,但他女朋友是我们市的,毕业后就和女朋友一起来到了我们市工作。我一听这里有八卦,闲着也是闲着,就和他攀谈起来。 6park.com


        小白和他女朋友都毕业于外省的一所财经大学,小白的父亲是复员军人,在北部城市的一个大型钢厂当工人,母亲是钢厂锅炉房的临时工,他们毕业时财经学院已经开始双向选择,学校鼓励毕业生自己找工作,小白的女朋友小林家是我市的,条件不错,父亲是我市一所大学的校长,母亲是公务员,由于小林是独生女,她父母很想把孩子留在身边,经过一番协商和努力,他们两个就回到我市工作,小白招入公安局,小林在地税局上班。聊到吃晚饭的时间,我俩就一起去外面小街上吃了两碗烩面,喝了几瓶啤酒,回来后继续闲聊,因为都喝了点儿酒,话题就更深入了。聊到兴头上,我干脆把我父亲让我捎给他同学的酒也拿了出来,大茶杯一人一半,小白也从包里拿出了好些零食,甚至还有两筒品客薯片,我很惊诧小白包里有这些东西,小白不好意思地说:“都是小林买的,非要塞到我包里。”由于家庭条件的差距,小林的父母对他们的关系是反对的,但小林极为执拗,最后硬是逼着她父母妥协了,小白说:“其实我不愿意来这里工作,用我们老家的话说,有点儿倒插门儿的意思,但实在看不得小林左右为难的样子,就同意了。”他在我市这几天一直借住在同学家里,毕竟不太方便,所以警校一开始报到,他就来了,住在宿舍里要自在的多。我说其实你们学财会的也可以去南方打拼啊,我的一个同学毕业后就放弃分配去南方闯荡,听说机会挺多的。小白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我没把握,在这里虽然有点儿丢人,但我和小林的将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我记得他还举了个例子说,就像武侠小说里带着自己的女人去闯荡江湖,要么是你的武功足够高强,要么你就是不负责任,哪个女人不想有个安乐窝呢。他有点沮丧的说:我武功不够高强,舍不得她跟着我受苦。我当时年轻气盛,颇不以为然。那天晚上我俩喝光了两瓶白酒,他喝得多,我喝得少,但都喝高了,聊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以至于第二天一觉起来,都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毕竟才认识一天。后来很多一起训练的同事都说以为我们两个是大学同学,说看你俩一来报到就那么好。 6park.com


        训练一直是军事化管理,时间紧任务重,强度很大,所以我们也就没有机会再在一起喝酒,但我俩无话不谈的光荣传统却一直发扬下来。我慢慢发现小白用现在的话说其实是个文学青年,那天我第一次在宿舍看到他时,他看的书竟然是星星诗刊,而且他的箱子里有好多本。他不让我跟别人说,他说小林说了到了公安局最好能收起那些个酸气,别让别人觉得你是个另类,在基层工作还是匪气多一些的好。可他身上的那些书生酸腐气是遮盖不住的,没多长时间大家都感觉到了,因为都是才从学校出来的大学生,倒也没人笑话他,大家都戏称他为公子小白。小白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小脑不发达,踢正步一直都是顺拐,教官气的直跺脚,可就是改不过来。打枪开车学得也慢,记得有一次步枪打靶,我和他挨着,我前四枪手气极好,心想:这次肯定是全班第一了,不曾想旁边的猪队友一颗脱靶的子弹竟然把我的靶杆给打折了,气得我真想给他一枪托。直到三个月训练结束,省厅和各市局领导想让这些各个市的学生警察搞一次阅兵,排方块队踢正步,只需要三十六个人,再加上一个旗手,两个护旗手,正好多出一个就是小白,因为他踢了三个月的正步还是顺拐,就没让他参加。 6park.com


        快训练结束时,小白的母亲来学校看他,他们家离省城比较近,坐大巴只要两个多小时。我们只有三个月的训练时间,所以不许请假,老太太也不爱溜达,一白天就呆在我们宿舍里,晚上回去一看,老太太一天把我们四个的床单被罩都洗了,弄得我们很不好意思,晚上哥几个请老太太吃饭,老人家有点儿拘谨,席间话不多,每次发现我在看她时,都会报以善意的一笑,临走时拉着我说:小白说你们两个关系最好,小白这孩子性格呆,不会说话,我们家又是外地人,在单位里你多帮助他。我知道这不是谦虚的时候,就拍着胸脯答应下来。三个月一晃而过,培训结束后,小白分到了乡里的派出所,那个县是出了名的老区,穷山恶水,是我市最穷的一个县,我一直怀疑是小林的父母没有真的出力,但也没问。 6park.com


        两个星期后,小白回到市里,由于小林在上班,就先跑过来找我,他说他是连上了两个星期的大夜班,所长才批了他两天假,就忙着赶过来了。我调侃道:“就憋成这样了,要不要我先带你去打一炮,再说了,乡下的姑娘就算差点儿,也比五姑娘要强吧。”小白抬腿给了我一脚骂道:“滚蛋。”正走着,小白挠挠头,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你有好烟吗?小林她们单位在前面的路口做税法宣传,我们过去打个招呼。”前一天王哥刚给了我两盒玉溪,我赶紧掏出来递给他。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小林,相貌普通,和小白一样戴着眼镜,不过笑起来挺甜的,她个子不高,和小白站在一起,很有点儿小鸟依人的意思。从那以后,小白差不多三个星期左右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来找我喝酒,有时候赶上了就几个老兄弟聚一聚,但小白更愿意邀请我去他家里喝酒,因为在这里他更放得开,那是小林的房子,也就是小白回来时,他们会在这儿住一两天,所以经常是我们三个一起喝酒,没几次我和小林也就熟了。我发现小林也是个文学青年,所以每次酒至半酣,他俩就要开始朗诵他们的诗作,对诗歌我是外行,但并不影响我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我最喜欢听他俩一起朗诵余光中的《等你,在雨中》,他们两个都是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普通话字正腔圆,尤其是小白的声音浑厚,中气十足,非常好听。每次他们朗诵到/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里,/此刻/如果你的清芬/在我的鼻孔,/我会说,小情人/时,都会微红着脸,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神采飞扬。我在小白的再三邀请下也去过他们乡下一次,他领我到一家类似农家乐的小饭馆吃饭,看来他是常客,老板给我们一个很小的单间,分了一瓶酒后,他对我说:“我写了一首新诗,是翻译屈原的《九歌·少司命》,我念给你听听。”当时酒喝得兴头上,他朗诵完,我就说:“太好了,你把它写下来送给我吧,再签个名,日后你发达了,我去找你也有个凭证。”小白也不含糊,当即问老板要来白纸,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下来,小白的字很好,力透纸背。为了写这一章,我这几天翻箱倒柜的找,可怎么也找不到这张诗笺了。只依稀记得一句:可是我的双眼望穿了月亮/你也没有走进我的泪光/我只有迎着微风大声的歌唱。(原文: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我不知道小白经历过怎样的等待,反正他很喜欢关于等待的诗或者歌,他曾经告诉我小林是个糊里糊涂的性格,以前约会的时候总是弄错时间迟到,他回忆过他俩好上的那一次,那时候为了省钱,他总约小林看周末早上十点最早的一场电影,那天早上都十点多了也不见小林来,他又一口气跑到小林的宿舍楼下,喊了半天,小林才从窗户探出头来,边笑边说:“不好意思啊,睡过头了。”等俩人在赶回电影院时,电影正好演到林青霞踩着秦汉的脚跳舞的那一段,电影院里很黑,唱着那首经典的《滚滚红尘》,他拉起小林的手,小林也没有挣扎,两个人就站在黑暗的电影院的过道里听完了这首歌。有一次我们一起K歌时,他俩还合唱过这首歌,唱得并不好,高音上不去,但很动情。 6park.com


        和小林熟悉了以后,我俩就经常相互调侃开玩笑,小白总是在旁边笑并不参与。那时候电视上热播央视的水浒传,有一次我们正在喝酒,电视上正好演到武松的桥段,我调侃小林说:“这要是在大宋朝,你就得叫我叔叔。”小林也不含糊,倒满了一大杯酒,端着对我说:“那叔叔就满饮了此杯吧。”我端起来和小白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然后瓮声瓮气地对小白说:“哥哥常不在家,一定记得扎紧篱笆,莫给野狗钻了进来。,嫂嫂也还需自重。”气得小林一脚踹在我凳子腿上,差点儿给我摔个四脚朝天,小白哈哈大笑,非常开心的样子。后来有次小白来所里找我,正好王哥也在,我们三个就一起去吃饭,席间王哥和小白是棋逢对手,喝得非常尽兴。喝完王哥又带着我们去市里最好的洗浴中心洗了个澡,顺便做了个全套。我完事儿出来,看见小白已经在大厅里躺着抽烟了,我过去嬉皮笑脸地说:“呵,快枪手啊!”小白抽了一口烟说:“我就没弄。” “怎么,怕一会儿回去交不上作业啊,跟我说说,得交几回啊?”我调侃道。“滚蛋”一条毛茸茸的大腿踹在我的腰上,操,这小子现在匪气越来越重了。第二天,回乡下前,小白给我打电话,临了说,昨晚回去得晚,又是刚洗完香喷喷的,在小林的再三逼问下,他就全招了,气得小林没让他上床睡觉,还说让他以后再也别和我玩了,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我气得骂道:你小子就是个甫志高,咱俩从此割袍断义。 6park.com


        过了不久,一天我在家补觉,突然接到小周的传呼,电话是所里的,后缀007110,这表示小周找有急事。我赶紧回过去,电话那头小周说:“小白出事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小周哭着又补了一句:“已经不行了。” 6park.com


        小白是被炸死的,而且死得有点儿不明不白。那一年小白所在的贫困县想发展旅游业以带动经济,不知是哪位领导的奇思妙想,想在当地建一座清官祠,就是给历史上几十位有名的清官都雕个像,在配上生平事迹,然后供起来。他们那里是老区,山特别多,而且都是石头山,所以很多农民都会石匠手艺,一些村干部就组织石匠们一起干,也能赚些钱。小白所驻的村里有个石匠叫阿贵,也在村干部组织的建筑队里干活。后来上面政策有变,要求不再审批一切人造景观,已经在建的要立刻停止,清官祠也在停建之列,由于前期的拨款已经挪用,后期的拨款又停了,所以县政府欠了一屁股债,阿贵所在的建筑队也被拖欠了一大笔材料费和工人工资。这天阿贵就是找他们村支书也就是建筑队的法人代表要拖欠的工资,村支书也正在上火,政府拖着他一大笔钱不给,又不好发作。于是两人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阿贵抄起一把瓦刀就砍在了支书的头上,村支书被送到了医院缝了十几针。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连个轻伤害都算不上,如果赔付了医药费,再取得对方的谅解,可能连拘留都不用。小白正好是他们村的驻村民警,所长就让小白带着两个协管员去传唤阿贵。据协管员回忆说,过去时阿贵家院子门和房门都是开着的,他们走到院子里,小白喊阿贵,阿贵还在屋里应了一声,小白个子高腿长,率先进了门,两个协管员正准备跨过门槛儿时,爆炸就发生了,阿贵是当场炸死,小白胸口都炸烂了,没送到医院就不行了,也没留下一句话。到现在也没人说得清阿贵为什么要自杀,他和小白无冤无仇,甚至两个人还喝过酒,也算熟识,不可能是想炸死小白,也有村民说阿贵小时候经常犯羊癫疯,可能是个精神病。可我知道羊癫疯是神经内科病,却不是精神病。 6park.com


        小白的遗容并不好看,因为炸裂的眼镜片严重损坏了他的眼睛,追悼会那天尽管殡仪馆的人尽了最大努力,小白的脸看起来依然有些可怖。那天我们一起训练的四十个兄弟姐妹都来了,连电视台都来了几个记者和摄像。局里专门派人陪伴照顾小白的父母,但小白的母亲只认识我,所以她一只手一直紧紧抓着我的衣袖。小林来了以后就一直站在家属的后面,低着头,我和她说话,她也不理我。小白的母亲突然对我说:“你去和小林说说,别让她穿那些,毕竟还没有结婚,对她影响不好,我说又怕孩子多心。”我这时才发现小林竟然是穿着孝服来的,因为是公家举行的追悼会,绝大多数的人都是身穿警服,胸前戴着一朵白花,小林的这一身装束在人群里非常惹眼。我走过去说:“你何苦这样?今天还有电视转播,播出去对你以后不好。”小林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并不说话,估计还在生我的气。我站了几分钟,只好讪讪地走开。先是政法委书记致悼词,然后局长也讲了话,局政治处的冯主任走过来小声问:“家属要讲话吗?”我看着哭成一团的小白家人,摆摆手说算了,冯主任理解地点点头正要离开,小林突然抬起头说:“我想说几句。”冯主任询问地看看我,我只好小声说:“女朋友。”冯主任就把小林请上了台,小林一身白衣,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开始念,竟是一片古文悼词。小林边哭边念,泪如泉涌,全场更是哭成一片,男的女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哭了。我站在两个摇摇欲坠的老人中间,双手紧紧抓住二老背后的衣服,大口的吞咽着自己的鼻涕眼泪,硬是没让眼泪流下来。追悼会结束后,我送走了小白的家人,不想回家,就一个人溜溜达达回到了所里,所里已经下班了,王哥还在值班室看电视,他扔给我一支烟,并不说话,我俩就坐在那儿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电视里放的是水浒传,是王哥找的VCD影碟,看着看着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叔叔嫂嫂的桥段,鼻子一酸,一口烟憋在气管里,呛得我是涕泪横流,我索性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6park.com


        事情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我试着给小林打了个电话,电话里我们都小心翼翼地聊着天,甚至还很客气,像两个刚认识陌生人。后来我又联系过她几次,约她吃个饭,但她每次都客气的婉拒了,后来我们就渐渐断了联系。两年多后,一个朋友告诉我小林要结婚了,男方也是他们地税局的,我打听到时间和地址,就赶过去了,门口迎宾的人不认识我,我就在酒店大厅里递了个礼,工工整整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门口抽了根烟,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进去了,还是不见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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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我为了写这一篇,我在家翻箱倒柜的找小白当年送给我的那首少司命的诗,我出国时专门带了出来,可经过多次的搬家辗转,却怎么也没找到。而且我才发现我竟然没有一张小白的照片,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张我们当年训练完阅兵后的合影,可惜那上面只有三十九个人,独缺小白,因为他一直顺拐,没能参加。 6park.com


        我回国曾去小白的墓地看过几次,最后一次是上次回国当年一起入警的兄弟姐妹要搞一次二十年聚会,来了二十多个人,大家都喝多了,散场后几个老兄弟一起去看了看小白,墓地在烈士陵园,打扫得很干净,墓碑上小白的照片还是刚参加工作是统一拍的证件照,他那时没戴眼镜,浓眉大眼国字脸。我突然想,也不知这些年小林有没有来过,但愿没来过,真心地祝她幸福。 6park.com


        我写第一篇连载时曾说,这个故事里的人物名字都是假的,但公子小白真的姓白,他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看星星诗刊的警察。小白生于1974年,1997年9月参加公安工作,1998年10月因公牺牲,年仅2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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