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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老右派(上)
送交者: 草庐芷甫[♂★★★★升斗小民★★★★♂] 于 2020-08-11 10:23 已读 172 次 15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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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师是个老右派,右派这个词儿是我父母谈到他时说起的;老是因为我认识他时,他就是个老头儿。那天是五年级的第一节历史课,王老师走了进来,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中山装,青灰色的裤子,上面打着补丁,也并不干净整洁。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帽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同样的破旧。其实,我并没有确切地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穿了什么,只是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生中都是这样的打扮,唯一不同的就是冬天时,里面会穿上棉袄棉裤,脚上会换成一双破旧的黑棉鞋。他的脸是古铜色的,右腿微跛,若不是胳膊上的深蓝色套袖,和附近的农民没什么区别。他这一副穷酸农民相让同学们起了轻视之心,先是一两个同学小声说话,看他也不管,只是自顾自的讲课,于是都胆大起来,一会儿功夫班里就变成了菜市场,甚至有的开始打闹。这时班主任推门进来,往讲台上一看,说:“噢,王老师在呢,我还以为没老师呢?”说完开始大声呵斥我们,班里瞬间安静了,班主任发了一通火,转身离去,王老师冲着班主任离去的背影谦恭地笑了笑,继续讲课。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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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据父亲说,王老师是北大历史系毕业的,毕业后在省城的一所高中教书,57年,风华正茂的年纪也不知他大鸣大放了什么,被打成了右派分子,而且是情节比较严重的那种,直接开除了公职,下放到山区的农村监督劳动,王老师身体极好,力气也大,硬是挺过了那些年超负荷的体力劳动和大饥荒的摧残,同时下放劳动的有几个岁数大的都没挺住,就永远的埋在了这荒山野岭中。而且王老师年轻时身材高大,长得也不错,村里的一个姑娘看上了他,不顾一切阻力非要嫁给这个右派,骡马尚且有交配的权利,何况王老师这个大龄右派。王老师毕竟不是劳动改造,只属于监视劳动,所以组织上也就勉强同意了。日子就这样虽然艰难,虽然屈辱,好歹过得下去。然而没几年那场浩劫开始了,王老师在穷乡僻壤被监视劳动,公社里对他们这些坏分子的思想改造却从没放松过,政治学习和批斗还是经常搞得。但这时王老师却干了一件耸人听闻的事,他偷偷写了一篇文章《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敢在姚文元同志的评字前面再加一个评字,我清楚地记得父亲第一次说起这件事时,说:“一个老右派写这种文章,狗胆包天啊,不过也真是好胆!”没人确切知道他写了怎样的一篇东西,我也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一篇投稿,还是书信什么的,但作为一个大右派,无论是什么都会被严格审查的,所以这篇东西根本没有寄出去就被发现了,真得是把当地革委会的领导吓了个半死,狂犬吠日,这还了得,于是王老师被打成了历史反革命加现行反革命,判了五年。通过领导的工作,王师母被迫领着三个孩子和王老师断绝了关系,右派再加上两个反革命的帽子,没人知道王老师这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只知道他出狱时腰已经挺不起来,脖子也微微下勾,一条右腿瘸了,这是有一次挨批斗时,群众在桌子上摞了一把椅子,让他站上去,后来有义愤填膺的群众一脚踹在桌子上,他从上面一头栽下来,摔坏了一条腿。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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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狱后,王师母把他接回了家,谁反对也没用,就是要住在一起,说,我三十如狼,没男人不行,谁要拦着我就去你家和你睡。王师母家是本地的坐地户,三代贫农,又是出了名的彪悍,所以一般人不愿意也不敢惹她,别人来揪斗王老师,王师母就拎着一把菜刀站在门口,谁来和谁拼命,势同疯虎,有一次县里开大型的批斗会,专门派了民兵来抓王老师,王师母面对着枪口,眼珠子血红,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天的嘶吼,和身扑上,双手去抠民兵的眼珠子,五六个人都按不住她,后来被人在脑袋上砸了一枪托,捆上,才趁机把王老师抓走。从那以后,王师母威名远扬,再有这种情况,王师母也不拦着,只是一路跟到县里,就坐在最前面,怒目而视,她曾放出话来,谁敢对王老师下死手,她就杀谁全家,孩子煮了吃了。面对这样一个疯子,又不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很多人下手就会收敛很多,不是特别大型的批斗会,非王老师不可,一般情况也没人愿意去她家抓人。而王老师自从出狱就彻底垮了,不太说话,让干什么干什么,整日浑浑噩噩,若不是王师母像老母鸡一样庇护着一家人,真无法想象王老师能否熬过那几年。然而只要是人,只要活着,就会生生不息,在随后的时间里,王师母又生了三个孩子,一家六个孩子,全是男孩,这要在战争年代,可是英雄母亲啊。就这样终于熬到了天亮,王老师平反了,但不可能再恢复他在省城的工作,再说他一个人带着一个农村老婆和六个农村户口的孩子到城里可怎么活?王老师被安排到附近的民办小学教书,就这样,日子依旧艰辛,但总算见着亮了。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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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的内容大部分都来自于王老师的档案和王师母那个半文盲农村妇女平时的闲话,而王老师本人自从我认识他,就一直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和他在课堂上的滔滔不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从没有和任何外人说起过他那些年的际遇,只是默默地谦卑地活着。他一生仅有的两次勃起,被永远的封印在了他的档案和记忆里,人们看到的只是一个穷酸的瘸老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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