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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地主 3? by取个笔名真难
送交者: 取个笔名真难[♀☆★★★声望勋衔16★★★☆♀] 于 2020-09-06 12:16 已读 3289 次 18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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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1949年,解放了。

池头村的土改运动,从1950年一直进行到1953年,划成分一共划了三次。前两次,被划出来的地主,都是解放前手里有“血债”的,称为“恶霸地主”。据说一家好几口被活埋了,另外一家的地主被当众枪决,没有任何审判辩护等司法程序。群众大会一开,底下老百姓群情激愤,死刑就立即执行,震慑性相当强。

外公看得心惊胆颤,想起他熬烟土那些事,他的木排都充了国民党的军用,他开绸缎庄的第一桶金恐怕也不那么干净……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手里没有“血债”。外公是个粗人,会打老婆;是个生意人,可能难免唯利是图;却不至于天良丧尽。外公自我安慰地想:自己现在是个天天下地干活的老农了;田地,陆陆续续卖得所剩无几,几间老屋,也已破败。根据政策,划个中农应该可以吧。前两次,确如外公所愿,被划为中农。

土改划地主和后来1958年划右派一样,上头都是定了指标的。到了最后一次划地主的时候,上头派给池头村的任务,还差一个地主指标没有完成。此时,内里木匠已经不再是木匠了,他成了灿林乡的农会主席。内里木匠积极进步,党组织交给的任务只能超额完成,怎么能打折扣呢。他仔细分析了池头村的村民,最后一个地主的帽子要落到哪一家最合适。我外公这一家在池头村落户最晚,历史不清楚。我外婆整天骂骂咧咧,与村里的堂客婆娘们都合不来,群众基础差。外公在城市里虽已破落,但在池头村,却依然显得颇为富足。加上内里木匠本来就与外公有嫌隙,当时有个政治口号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最终,他圈定我外公为“伪装成贫下中农的地主”。

那是一个腊月的晚上,池头村全村村民都被叫到祠堂里去开会。这还不是真正的批斗会,但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一次,外婆再也没了往日里拿菜刀剁砧板的泼辣劲儿,会开到一半,外婆就面如土色浑身筛糠地溜回家里,她找出最后剩下的一点金银珠翠,惶急中想来想去也不知该藏在哪里。后来她把这些珠宝细软都塞进一个褡裢,又把褡裢围在我母亲的腰上。

当时家里最年长的孩子是我妈,大概十四五岁左右。大舅自从参军之后就杳无音讯,后来知道他参加了国民党,还在部队里学了一些无线电技术,所以我大舅是历史反革命。二舅被我外公送到城里的仁和堂中药铺子当学徒,吃住都在店里,他隐瞒出身在土改中暂时逃过一劫,却在1958年被划为右派,直到70年代末才摘掉帽子。

那时我妈不仅要上学、下地干农活儿,还要帮着外婆带弟弟妹妹,包括四舅、六舅、七舅和襁褓中的八姨妈。不知外婆把褡裢围在母亲腰上的用意是什么,也许是想让我妈独自带着细软躲出去藏一阵子,也许只是藏无可藏,徒劳地负隅顽抗罢了。一家人正在惶恐中,大蜇细蜇(音译)兄弟拿着红缨枪把外公的家门给堵住了,农会主席内里木匠带着黄裕瑞与秃鸡婆还有其他一些村民随后赶到。秃鸡婆是裕瑞的媳妇儿,我曾问我妈是不是恨她才叫她绰号,俺娘说不是的,因她得了瘌痢头全村人都这么喊,至于她的本名,则几乎没人知道。

这些人凶神恶煞地进屋便开始抄家,稍微值钱些的东西即搬走抬走,但所获甚微。忽然秃鸡婆尖声道,三妹管事儿,搜三妹的身!她和另外两个妇女过来按住我母亲,瞬间就把褡裢搜出来了。

褡裢里的金银首饰,更坐实了我外公是“伪装成贫下中农的地主”。当晚大门贴上封条,一家人被赶出家门,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只得蜷缩在自家墙根下度过一晚。第二天,一家老小去农会里哭诉哀求,内里木匠勉强同意外公一家住在猪圈牛栏里。本来是自家养猪养牛的地方,现在猪牛都被牵走了,在牛栏里铺上些稻草,这就是一家人的栖身之所。

我母亲带着四舅出门讨饭,地主的子女如同麻风病人,村里人避之唯恐不及,一整天下来只讨得一点红薯碎渣。我妈又去摘了些野菜,煮了一锅红薯野菜汤,孩子们饿急了,一人一大碗咕嘟咕嘟地喝汤。外婆刚刚受完批斗回来,脸上浮肿,身上背上都是藤条抽打的伤痕,她躺在牛栏的稻草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说不想吃。外公却不见了,母亲四下寻找,猛一抬头,赫然发现外公已经悬梁自尽!

母亲哭着跑到灿林农会,对内里木匠喊道,你逼死了人,我父亲上吊了!

内里木匠说,打死一百个地主也不要紧,只要不死一个贫农雇农。

全村唯一同情外公一家境遇的贫下中农,只有我母亲称为“树皮哥”与“生根哥”的两位同族堂兄弟。家里没有成年男丁,抬遗体都没有人抬,最后在他们二人的帮助下,用一副破旧的门板,把外公抬出去草草安葬了。到了八十年代初,大舅不再是“国民党的残渣余孽”“潜伏下来的特务”与“历史反革命”,二舅摘了右派帽子,我妈渐渐从地主子女的家庭成分中稍微舒了一口气,六舅八姨也从下乡的农村返了城,众兄弟重回池头村,想为外公修一个坟。生根哥已经过世,树皮哥则是一个年届花甲的老人了,常年的劳作让他过早地苍老,背也驼了,眼也花了。他拄着一根拐杖,指着村外乱坟岗上一个稍稍鼓起的小土丘说,贵成叔当年就葬在这里,连一块墓碑都没有,但我记得。你们现在都出息了,给贵成叔好好立一块墓碑吧。


贴主:取个笔名真难于2020_09_06 12:18:56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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