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的冬天。 6park.com
从插队的农村回来住几天。我下乡的地方离家只有一百多里地，骑自行车四小时就能到。所以两三个月可以回家一趟。 6park.com
很想向她告白，但是不大敢。 6park.com
哼那首“红莓花儿开“： 6park.com
“田野小河边 ,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少年 真是我心爱。 6park.com
可是我不能向他表白，满腹的心里话儿 没法讲出来。“ 6park.com
可见这世界上还有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少男少女和我一样怂。 6park.com
“世上亦有怂如我， 6park.com
无用不光是小生。“ 6park.com
想着这个，心里就好受多了。 6park.com
不过心里好受一点不是目的。目的是鼓起勇气。 6park.com
“红莓花儿“的歌在这方面没用。只能是越唱越怂。这得停止。 6park.com
唱歌不行，可以改读诗。 6park.com
刚好借到本“普希金诗选“。 6park.com
“我耳边紊绕着你温柔的声音， 6park.com
我梦见了你那亲切的面容。“ 6park.com
比较实际。我是真的梦见过她，不能算胡编吹牛。 6park.com
她看的书不多。估计把这诗当成我“写“了献给她的，被揭穿的可能性不大。就算被逮住了“抄袭“，也好辨解。诗虽然是普希金的，可写下来献给她的不是我吗？绝不能算是侵犯版权。最多算是”借花献佛，“没有罪过的。 6park.com
这象打仗，正面进攻不行，就侧面迂回。 6park.com
我是唱歌不行，就吟诗。“爱你在心口难开”，就写下来给她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6park.com
稿纸很缺。能搞到的都是极薄极粗糙的那种。有三百格一张的，还有五百格一张的。漂亮的稿纸弄不到。厚厚的，边儿上印花，带淡淡香味儿，著名间谍能用它卷起来杀人的信纸在小说里见过，现实生活里缘悭一面。平常我喜欢五百格一页的稿纸，能多写些字，耐用。这次得用三百格的，排场。 6park.com
我的字写得不好看。这没法子。她见过我的字。请字写得好的同学抄了，一看就穿。 6park.com
不能全抄普希金。我写过些歪诗，掺点儿进去，把平均的水平降下来，看起来更象。 6park.com
不能全用诗。我还写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和她有关的也不少。挑些出来加进去。 6park.com
可惜在农村不能给她写信。不然材料还可以更多些。村里的一百多个知青合用一个信箱，设在大队院前面的供销社里，一个星期都不见得有一封信。就算有信，不等收信的人看，别人早给你拆了。所以信里不能夹钱，夹粮票，不能有任何和男女有关的内容。否则全村的人都会比收信人先知道。 6park.com
整理出来，厚厚的一叠。 6park.com
好象该美化一下。用红头绳扎起来？用玻璃纸做个面儿？ 6park.com
试了一下，稿纸太薄，吃不住。 6park.com
只好”裸献“。 6park.com
战场选在我家。我占主场之利。出任何情况都好处理一些。 6park.com
她家的地形我虽然也熟，毕竟束手束脚。 6park.com
她那天要到市里去开会，能早点儿溜回家。在她家见面时，她提前跟我说了一声，省得我跑出去，她来了吃闭门羹。 6park.com
有了这么好的情报，设埋伏就容易了。 6park.com
她来了！ 6park.com
坐下聊天。两人之间距离是标准的一米。这是她“护身圈”的范围。曾几次试图靠得更近些，每次一到这个“护身圈”的边上，她就警觉了。 6park.com
“你坐过去点儿，我能听见你说话。” 虽然是笑着说的，但明显是警告。 6park.com
听到这警告，我就有点象被施了定身法。不敢动了。 6park.com
所以我能掌握的最佳距离就是一米。 6park.com
远了我不甘心，近了她不放心。 6park.com
心狂跳。 6park.com
得早点动手了。时间等长了我会先心脏病发作。 6park.com
转身拿出那叠稿纸，双手献上。 6park.com
人是站着的。没有单膝下跪，象西方人求爱时那样。 6park.com
不是不想。我家的地是炉渣铺的，洒了水。跪下去准沾一裤腿的泥。家里有桌子，是厂里发的。但没椅子。椅子太占地方。求爱完了还得和她一起坐在那张单人床上。泥裤子坐床上，碰那儿脏那儿。环境所迫，这礼节只好省省。 6park.com
她接过去，扫了一眼，头就低下去了。 6park.com
好半天一动不动。 6park.com
离一米远站着，没法看清她的面部表情。 6park.com
她没出任何声音，自然没法判断她的反应。 6park.com
不会哭吧？ 6park.com
要是哭了就极麻烦。知青队里有一对，男的曾因求爱把女孩儿弄哭过。后来俩人还是好。但被全村人当笑话说了好几个月。 6park.com
仍无动静。 6park.com
憋不住了，轻轻试着跨入她的“护身圈”，低头看她。 6park.com
只能看到侧脸。从上面看下去，眼里先看到的是蓬蓬的头发。自来卷。再下一层，是茸茸的发丝。上半个耳朵在发丝里半掩半露。耳朵薄薄的。窗外的阳光射进来，照得耳朵变成了半透明。耳垂肉肉的，上面有个小小的黑点。不知是不是阳光玩的把戏，耳朵显得有点红。下半个耳朵，尤其是耳垂周围，比上边红得更深一点。 6park.com
她没发警报。那就是默许。再进一步。弯腰，低头，看她的脸。 6park.com
原来耳朵的红是从脸颊染上去的！ 6park.com
嘴角，下巴，脸蛋儿，颊骨，全红了！ 6park.com
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6park.com
嘴角到眼角，红得好有层次。不是固定的，一律的红。是一层一层，一圈一圈，一浪一浪的红。每一层，每一圈，每一浪都红得不同，有浅有深，嫩红，娇羞的红，暗暗心喜，又忍不住要笑的晕红，错错落落，还微微地在变幻，不知是随着我眼睛的角度，还是她的心潮起伏？ 6park.com
怪不得人家说女孩儿爱的时候最美！ 6park.com
还是男孩儿爱的时候看女孩儿最美？ 6park.com
也许都是！ 6park.com
两个最美绞起来，织成无边无际的美！ 6park.com
她明显感到我靠得近了。头于是更低。眼睛盯着手里的纸，绝不抬起。 6park.com
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她的头太低了。 6park.com
再进一步。 6park.com
手臂环上她的肩头。 6park.com
她穿得很厚,棉袄里还衬着毛衣,可以看到毛衣的高领。棉袄外是雪青色的罩衫。 6park.com
她缩了一下。 6park.com
缩得离我更近了。整个肩，背，一条手臂，紧紧地贴上了我的胸，腹。 6park.com
“让我看看你，好吗？” 6park.com
她不回答，不抬头。 6park.com
“就看一下。” 6park.com
她猛抬头。差点儿碰了我的下巴。 6park.com
一对杏眼，里面是满满的笑！ 6park.com
真的只是一下，头就又低下去了。 6park.com
简直让我怀疑刚才那一眼是我自己的想象。 6park.com
“别低头好不好？“ 6park.com
没回答。 6park.com
忍不住伸手，托起她的下巴。 6park.com
脸对脸，只有一尺的距离。 6park.com
她满脸娇羞。 6park.com
圆眼睛弯弯的。 6park.com
怪不得第一次见到她，只看到了她的眼睛，仍旧能感到她在笑。 6park.com
她眼睛真的会笑。笑得弯弯的。 6park.com
听到自行车在门外停下的声音。 6park.com
吓一跳。 6park.com
回头。从窗子看出去，来的是个同村的知青。 6park.com
急忙站直身。开门迎出去。 6park.com
她从我身后溜走了。 6par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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