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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烟记事(406) 变脸
送交者: 烟斗狼[♂☆★★我写故我在★★☆♂] 于 2024-02-10 19:47 已读 7616 次 9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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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三天头上,小黄终于把小刚抱了出来,文燕一见十分欢喜。他身量很长,躺在床上比满月的婴儿小不了多少,兼有一只大脑袋——这是害得文燕差点丧命的罪魁“祸首”。他的皮肤白净,因难产而造成的紫绀已经完全消失。眼睛又大又黑,黑得看不出里面的瞳孔,有如两只水汪汪的玻璃球。同屋的产妇见了,说他长得像洋娃娃一样漂亮,让我也不得不夸一夸她那个又黑又瘦的孩子。

然而漂亮不能当饭吃。大概是难产受了刺激,又未及时哺乳,文燕没有什么奶。把乳头凑到小刚嘴边,他吸了几下觉得累,就不吸了。我原以为女人生完孩子就会有奶,没想到这事也不成,赶紧跑去百货商店,却只见奶瓶,并无奶粉。情急之下,回到小洋房,用面粉熬了一小锅浆糊——这是某次蹲点时听一位大嫂讲的育儿经验。营养够不够姑且不论,至少先对付个饱。这么大的一个孩子,哪能光靠糖水过活?

我把浆糊端到产房,倒进奶瓶里。文燕接过去喂小刚,他喝了小半瓶就不喝了。小黄说这饭量就算正常,不能一次喂太多,会把孩子撑坏。我觉得他能知道饥饱,应该没大毛病,只是先前的抽风过于惊心动魄,让我一时难以释怀。然而从早上呆到下午,小刚一直没再抽过,除了睡就是吃,跟旁边的小黑孩无甚分别。于是我和文燕商量了一下,决定出院——既然不呆保温箱了,那还不如搬回去,吃住都方便。

过了两天,政治部一个协理员来到小洋房,说要调查此次难产的情况。我感到惊讶——这么一件“小事”,竟会惊动上级单位,而我只是一个“待处理人员”。通过与他的交谈,我才知道,场医院的两派斗争很激烈,多数派现在利用此事做文章,攻击妇产科领导不负责任,造成重大医疗事故。他们刷出大字报,说主任钟元萍借口儿子生病需要照顾,三天不来上班。其实真要得了急病,恰恰应该送场医院救治。她这样做,完全是为了逃避群众批判,属于擅离职守。她跑了以后,副主任刘素芹负责工作,却派了一个刚从医士学校毕业的年轻大夫张琪管接生。张琪没有任何经验,在产妇出现难产的危急关头,没有果断采用“会阴切开术”,而只是袖手旁观,导致胎儿窒息长达40分钟。其实当时产门已经撑得很薄,用剪刀在会阴处点一下都能裂开,胎儿就可以出来了——这是寻常小手术,张琪竟不掌握,还去管接生,岂非草菅人命?大字报刷完,多数派代表又到总场部递状子,要求打倒场医院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小爬虫”,故而政治部不得不介入。

我听了以后,感到很气愤。之前只以为自己运气不好,哪里想到实属人祸!但孩子不是我生的,我当时又不在现场,没有发言权,只能听妻子的。文燕倒显得挺谨慎,说是不是重大事故,由组织上判定,她只能陈述事实。那天确实生得很困难,小张医生不是什么都没做,给她打了催产针,但就是生不下来。要打第二针时,她怕痛,没让打,小张则未采取其他措施。如此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孩子才最后生下来——估计就是这样给耽误了。

协理员走后,文燕对我讲,她不能编派小张医生,这件事自己也有责任。或许第二针打了,孩子就能出来了,毕竟最后也没切开会阴。其实就差那么一点点——当时孩子已经露头,自己却没劲了。要是知道不能再等,拼死也得把他生出来。那会儿,的确有个进修学员告诉她:“你不能等了!”人家生过孩子,有经验,可惜她没听。现在已经这样了,把几个大夫抓起来也不解决问题,反而会陷入医院的派性斗争,何苦呢?

我一想也是。自己在总场部已经树敌甚多,哪能到医院再开一个场子?认倒霉吧。所幸回来以后,小刚未再歇斯底里地抽风,所以文燕没有我那样的恐怖经历,只是看到他的脖子有些向右歪,能大概推知当时的情景。小刚长得很快,简直一天一个样,不出一月,就白白胖胖地可以拿来印在奶粉罐上了——奶粉我回来就搞到了,往后再也没断过。百货商店缺货,我就从石清镇上买。总之先天不足,不能再后天失调了。

至于我想要留在总场部的美好愿望,则毫无悬念地破灭了。聊以自慰的是,作为农场文革开始后第一批被精简的机关干部,我并没有戴上政治帽子,故而用点精神胜利法,尚可做到“甘之若素”。与中国其他地方的官僚机构一样,总场部有一种自我扩张的本性,所以每隔三五年就要搞一次精简,下放一批干部,否则青卫山早就人满为患了。“能上能下”是农场当干部的基本要求,只不过我知道这次下去,不会再有上来的希望了——我连劳资关系都要从总场部转出,相当于“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好在我可以自己选“婆家”,自然就到一分场一队落户。文燕在那里搞了一间房,之前我没怎么看得上,现在真要成为自己的家了。

调令虽已拿到,但并未标明行期,我揣摸组织上还是讲人道主义的,让文燕在小洋房坐完月子再走,毕竟时已入冬。当地老乡很讲究坐月子,门缝、窗户都糊得严严实实,不能透进一点风,让产妇提前出屋简直不可想象。孰料只过了半个月,管事的就要我们搬家。此人并非别个,乃是当年果园队的指导员孟有光(见317章)。他和我极有缘分,在速中就相识。等我前脚来到总场计划科,他后脚便调往行政科。上次给我钥匙的是他,这次赶我走的也是他。

在果园队时孟有光对我满面春风,如今又换回我在速中落难时见过的那张扑克脸。的确,若论变脸之坚决彻底,印象中无人能出其右,让我当时都有点神经错乱,真怀疑自己曾经认识他。他限我三天为期,必须搬出小洋房;临走还敲敲灶台,特意交待:“不准拆走炉板!下家要用!”搞得我不怒反笑,不知他存的是一种什么心态。我发迹时既非显贵,倒霉时亦非贱民,何至于变脸若此?】

202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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