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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踪*侠隐—电影《邪不压正》背后的谍报战历史(三)
送交者: 红朝笑笑生[♂首辅宰相★★★★★♂] 于 2018-09-09 23:02 已读 7794 次 8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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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侠之大者,无间纵横 6parker.com

张子奇,是一个很奇特的人。 6parker.com

现在说到张子奇,大都会用一个词概括,叫做“老牌军统特工”。其实呢,张老板是老牌特工不假,但却不是军统的老牌特工,他出身山西五台山的大地主家庭,后来参加辛亥革命山西起义,又到日本留学,回国后在冯玉祥手下做过事,按派系来算的话,属于西北军山头。 6parker.com

有理由相信,民国时不光蒋介石会搞情报,北洋军阀、地方武装都有自己的情报系统,只不过他们丧失了话语权,所以相关资料就语焉不详了。张子奇在北平搞什么实业不清楚,但是他跟西北军不少人关系极硬,却是不争的事实。因为一九三六年张自忠当上天津市长之后,立刻把张子奇任命为电话局局长,直接控制了城里一半的通讯。 6parker.com

初来北平的杨浩显然不明白这一切。在他看来,张子奇不过是个有钱的老板,没事投资杂志画报业玩玩而已。面对身强力壮又会玩枪的杨浩,张老板显得极为热情,第一天上班的时候,他就带着杨浩去了中山公园,在一个叫来今雨轩的地方吃饭。 6parker.com

杨浩十分激动。因为,他的职场生涯应该从这一天算起,从此不光领上了高薪,还当上了画报编辑。 6parker.com

来今雨轩,对杨浩有着特别的意义,从某种程度上讲,他的工作、恋爱,以及抗日生涯,都是从这里的一顿饭开始的。十二年后北平城和平解放,昔日的八路军成群列队进城,接管这座宏伟的城市;身为北平纠察总队的一员,杨浩忍不住心潮澎湃,他穿上新发的棉军装,到来今雨轩照下了这张照片,作为十二年青春岁月的纪念: 6parke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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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北平纠察总队和天津纠察总队不是现今意义上的纠察队,它们是解放军临时成立的特殊单位,用于平津地区维系军事纪律、制裁官兵违纪,由华北步兵学校教学员转变而来,同时还负责中南海等要地的保卫工作,性质上相当于国民党的宪兵队,后来转入公安部。四九年二月一日,北平纠察总队开进城里,杨浩在第一时间,身穿被戏称为“发面馒头式棉衣”的军装,来到中山公园,在来今雨轩前面,请一块来的同志为他留影记念。 6parker.com

一年后,在天安门广场西侧的大四眼井,原华北军区招待所改成了部队干部宿舍,杨浩和许多原北平纠察总队的团级干部都住了进去。从大四眼井到中山公园,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闲暇时,中山公园成为杨浩夫妻的首选去处,这也是他一生中,最为惬意的时光。 6parker.com

仔细看一下张北海的《侠隐》,会发现李天然到华北画报社第一天上班,姓金的主编就带他到来今雨轩,为他便饭接风。两个人不光吃饭的地方相同,连工资也相同,因为《侠隐》里写得很清楚,李天然试用期工资三十元,期满涨为五十元。 6parker.com

张子奇对杨浩,应该说是极好的,因为在三七年六七月份,他都没催杨浩上班。当然理由也是现成的,杨浩需要在学兵团训练,没有太多时间搞画报。但他想不到的是,杨浩虽然没有去他家上班,却跟他的二女儿谈上了恋爱,而且两个人的关系进展飞速,很快就到了如胶似膝的地步。 6parker.com

杨浩认识蓝兰,一点也不稀奇。 6parker.com

张子奇同二十九军往来密切,他的二女儿当时二十来岁,正在话剧团里追时髦,也经常去二十九军演出慰问,认识不少军官学兵。新加入的杨浩又高又帅,而且讲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在旧军队里有如鹤立鸡群,自然吸引了蓝兰的目光。 6parker.com

仔细考察小说《侠隐》,会发现那个叫蓝兰的大小姐,有许多跟学生身份格格不入的表现。例如,她竟然会主动追求李天然,甚至认识三四个月后就主动接吻、在家里开舞会,都远远超出了当年“十六七岁”女学生的极限,哪怕是洋派开化的“美国学校”,民国时也不会有这种做派。但是,放到二十多岁演艺圈里女孩子身上,就不稀奇了。张北海在使用“蓝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应该心里清楚那个“蓝兰”的真实情况,但为了塑造小说中的人物情节,只能将“蓝兰”的年纪缩小,变成十六七岁的女学生。 6parker.com

二女儿同杨浩热恋,是张子奇精心布下的局中,出现的第一个漏洞。但在当时,一切好象都没什么异样,杨浩天天呆在学兵团,张老板十分慷慨地发工资,张家二小姐则偷偷地谈恋爱,每天和从前一样顺利,看不到一点波澜。 6parker.com

不久后,杨浩迎来了第一次晋升:他不用呆在新兵队了,改去参谋部,当一个小小的跟班。 6parker.com

杨浩为什么能升官呢?这同他的成长经历有很大关系。 6parker.com

由于有轻微口吃,杨浩自小勤于动笔,用文章弥补自己的缺陷,在湖北读书时,就以“桐古”为名,登过不少文章。加上他身高一米八零,在当年算得上高个子,家里又有钱,玩得一手好刀枪;而且家教严格,待人有礼,在教会学校还学到了流利的英语,算得上是文武双全的高富帅。如此抢眼的人才,二十九军又识货,自然不能拿他当普通学兵用,马上提拨到了参谋部,打算重点栽培,在将来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6parker.com

这是一次死里逃生的晋升,因为不久后,日军进攻南苑,首当其冲的就是学兵团所在地。那一仗里,大部分学兵丧生日寇刺刀尖下,只有极少数幸存下来,杨浩如果呆在里面,多半是凶多吉少。 6parker.com

三七年的六、七月份,是全面抗战爆发前最紧张的时刻,北平城表面平静,其实暗流急涌,各派势力都在积极活动。同样地,杨浩那时交际也相当广泛,不光谈上了恋爱,还结识了“少年铁血军”司令,后来加入八路军又出走、最终被处死的赵侗,以及他的手下高鹏、纪亭榭等人。不到一个月工夫,七七事变就爆发了。 6parker.com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本华北驻屯军无理跑到卢沟桥附近演习,然后借口一名士名失踪,要求进宛平城里搜查,两军爆发激烈战斗,一直打到七月九号,双方才达成协议,暂时平静下来。 6parker.com

虽然城外的枪声平息了,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只是短期的,鬼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事情还会往大里闹。杨浩在第一时间里,把侄儿杨树勋送回了老家,然后继续穿着军装,守在南苑的参谋部。 6parker.com

这场伟大的卫国战争已经爆发,他希望自己能战斗到最后一分钟。 6parker.com

一九三七年七月二十八日,日军大举进攻南苑。由于内奸的出卖,鬼子第一次攻击,就打在学兵团的位置,同学生兵刺刀相拼,大部分宝贵的学生,都在这一战中力战身亡。杨浩虽然不在一线,却参加了随后的战斗,整整一天时间里,他都在不停地打枪,一直打到整个人都在颤抖。 6parker.com

二十九军经营多年,并不缺乏枪弹。事实上,杨浩身后的枪械库和弹药库里,全是崭新锃亮的进口货,大部分甚至没有开封,在后来的八年抗战里,杨浩都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进口枪弹。然而仅仅一天时间,他们就败出了南苑,一路退回北平,主战派佟麟阁、赵登禹都在路上中伏牺牲。而到北平之后,宋哲元很快做出决定,大军撤去保定,把平津重地全部让给鬼子。 6parker.com

尽管二十九军曾经是喜峰口上的英雄军,但在平津的一年多时间里,他们显然堕落了。高层层大量结交亲日分子甚至汉奸,中层军官纳妾受贿,甚至国防经费也当成唐僧肉瓜分。杨浩虽然够不上贪污的资格,却有幸作为跟班,往上层领导家搬各种值钱物品。现在,才打了一天仗,十几万大军就兵败如山倒,终于露出了外强中干的原形。 6parker.com

撤出北平的这一天,二十九军一片慌乱,平时井然有序的军营里,到处是张惶混乱的嘈杂声。杨浩还没从恶战中恢复过来,满心都是新兵初阵时的激动、紧张、恐惧、愤怒,正要跟着大部队离开时,身后突然有人拉住了他,回头一看,正是蓝兰。 6parker.com

蓝兰是专门来找他的。面对满身灰土的杨浩,她连珠炮般说了一番话:“走?走什么走?往哪儿走?他们一抬腿走了,你也要学他们?你看他们像还要打回来的样子吗?你跟着他们要跑到哪里去?把北平就这么扔下了,半个月前吹的大牛呢?不算数了……” 6parker.com

面对蓝兰的质问,杨浩留了下来,他的人生从此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6parker.com

其实随队撤走,对他并不是什么坏事。二十九军的青年学生们,最后都会推荐到黄埔军校一类地方,为中央军效力,职场生涯稳中带升。但是在蓝兰的挽留下,杨浩没有离开北平,而是从西苑兵营抄小路去了燕京大学,决心同蓝兰一道,坚持自发的抗日工作,保卫这座古都。 6parker.com

此时的北平城里,日军正在警察和“热心市民”帮助下,走街串巷地搜捕漏网的二十九军官兵,前后折腾了一个多星期 —— 半个月多前,也是同一批人,满街搜查所谓日本特务,沿街敲诈钱财。杨浩躲在大学里,一直等到风头平静下来,才穿着大学教授们帮忙凑的不合身西服,戴着巴拿马草帽遮住军人式样的小平头,去见报社东家、蓝兰的父亲张子奇。 6parker.com

《侠隐》书里,蓝青峰对李天然的一席话,活脱脱象是张子奇当年对杨浩讲的话:“你看,原来这家报的三个编辑,一个投靠了日本人,另有高就;一个跟同学一起去了延安,投奔了共产党;只剩下你一个人,这个报还要办下去,你看怎么是好? 6parker.com

不需要太多周折,杨浩就跟张子奇达成了协议。在三七年到三八年的时间里,杨浩独自撑起了画报的发行工作,从编辑校对到出版,全都在张子奇家里完成。当然了,杨浩如此卖力,张子奇也不小气,不光每个月发足五十元薪水,还给他涨了工资,理由是他一个人要干三个人的活,自然应该多拿钱才对。 6parker.com

在北平的一年时间里,杨浩的住址一直围绕着灯市口、东单一带打转,张子奇家住的东四九条,也在灯市口附近。张子奇是天津租界的电话局局长,坐火车往返平津之间上下班;杨浩也频繁往返平津,充当张子奇的随从护卫。他们相互间如何默契,已经不得而知,但让人惊奇的是,那些交往的历史细节,几十年后,全都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张北海的《侠隐》中。 6parker.com

抗战初期,留在北平从事报业工作的数百人当中,会武功又独立支撑一份报纸、在来今雨轩接风吃饭、符合张北海《侠隐》主人公身份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张子奇的下属、当时年仅十九岁的杨浩;而他的女友,正好是张家二小姐。 6parke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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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当年老北平的画报,杨浩也办过类似的刊物,只是名字已难考证。 6parker.com

可以对比一下,张北海创作的《侠隐》主人公李天然,有几个基本特征: 6parker.com

 1、主人公在抗战爆发前夕来到北平,抗战爆发初期一直在北平从事自发的、零散的、民间的抗日活动,不属于共产党或国民党组织; 6parker.com

2、主人公以报业人员作为自己的掩护职业,寄居在北平的一户富裕人家; 6parker.com

3、主人公年轻,身材高大,有一定的武术根底; 6parker.com

4、主人公上过教会学校,英语和中文根基都非常好,最初担任报纸的英文编辑,以后全面接管整个报纸版面的编辑工作。 6parker.com

5、女友是老板的女儿。 6parker.com

这几个基本特征,杨浩都有。 6parker.com

再看这几个特征: 6parker.com

1、 “美国留学生”的头衔; 6parker.com

2、武林“太行派”掌门人身份; 6parker.com

3、主人公和他师叔的“飞檐走壁”功夫。 6parker.com

4、跟一个寡居在家的年轻女裁缝结为夫妻。 6parker.com

这几个离奇的特征,是杨浩绝对没有的,甚至可以说,当年的北平,没有一个人能全部具备。张北海给李天然安上这些特征,明显是出于武侠故事的需要。 6parker.com

单纯看表面的话,杨浩实在是太幸运了。他找到一个慷慨善良的老板,又泡上了老板的女儿,干着一份钱多活少的闲差,从事刺激光荣的抗日工作,简直就是十八九岁少年追求的理想人生。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绝非在金光大道上纵横驰骋的龙马,反而是汪洋大海里随波逐流的小鱼,周围不是惊涛骇浪,就是群鲨环游,随时可能把他撕成碎片吞下肚里。而更加可怕的是,他身边最大、最凶险的鲨鱼,其实不是日本人,而是花钱如流水的东家张子奇,也就是《侠隐》中,那个有点怕事的配角老板,蓝青峰。 6parker.com

从某种程度上讲,在后来的谍报大战里,张大老板才是真正的操盘手,杨浩不过是一只随时可以牺牲掉的棋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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