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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游利沃夫(六)
送交者: 楚夫子[★★声望品衔10★★] 于 2021-08-14 14:17 已读 1438 次 3 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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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游利沃夫(六) 6park.com

2021年8月14日 6park.com

楚夫子 6park.com

        世间一切皆浮云,和平自也不例外。
昨夜在歌剧芭蕾舞剧院外喷泉所见的母亲的满足、幼童的欢快、男人腼腆的微哂,还有灯光的温馨,深蓝的天空上挂着的金黄的月,凉爽的风吹送的和平的钟声,在夜幕扯落、太阳露脸之后,均被证明不过是我这糊涂虫在自个儿天花乱坠的脑袋瓜子里昏三倒四用全须全尾的金魚熬出的一锅浓白虚幻!
 
        按普世认可、却
未经证实、所以大可怀疑的达尔文学说(至今该学说的拥护者尚不能提供完整的生物进化链,只若隐若现给了我们一条稀稀拉拉残缺不全的点的轨迹,所以只能称之“学说”,不能称之“真理”),生物活动的本质不是和平,是争斗,不停的争,不停的斗,在争斗中进化,物竞天择,弱肉强食——跟历史界时兴的“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依据的是同一个谱本。您瞧,发轫欧洲的犹太教、天主教、东正教、基督教,奉的是同一个《旧约》的上帝,两千年来兄弟阋墙,杀伐不止。您再瞧,发端阿拉伯的伊斯兰教,照说也借用了犹太教《圣经·旧约》的教义,怎么也会跟用同一本《圣经》的犹、天、东、基四教势不两立,杀得千年不可开交?您再瞧,东斯拉夫、西斯拉夫、南斯拉夫、北斯拉夫,同种同宗,八百年同族同类同语言,連骂人的话都一样,怎么也不断反目反水,刀光血影,杀戮不休? 6park.com

        所以,用达尔文的观点,看这利沃夫膏沃之壤、富足之城、四战之地,怎么可能会有片刻的和平!除了争斗杀戮,一切皆假象,一切皆梦幻。如此“聪慧”的楚夫子,怎么就被利沃夫和平的表象迷惑得忘了这伟大的“普世真理”呢?马上,两小时之后,一个天大的槌子就会狠狠捶上楚夫子的榆木脑袋,砸烂楚夫子醉心编织的涵天笼地的美丽而甜蜜的利沃夫大梦! 6park.com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早上八点,我们重新动脚在利沃夫全城暴走。先后去了国王纪念碑、圣安德烈教堂、品泽尔博物馆、圣弗朗西斯科教堂、国家解放运动博物馆、圣约瑟夫教堂。出得博物馆和教堂,我们坐了会儿,閒看天上美丽的云,地上美丽的人。知道今天天气会回热,所以先尽量抢着享受点儿清晨风气如水的清凉,然后再蹦进中午的炎热里去浮泳。 6park.com

        今天,我们最大的目标,是登上遐迩闻名的利沃夫制高点——海拔413公尺的高堡塔(High Castle)——俯瞰利沃夫。等我们歇够了,将水壶灌满水,便起身爬山。也用不着找路,平野开阔,只此一山一峰,不管哪条道,只要是向上,便能达顶。路旁草多花少,先是柏油马路,走过一排排房子,到了半山,还是柏油路。快到柏油路和碎石子路交接之处,我们见到左前方出现了一座小教堂,看形制很是古老。比在利沃夫老城见的大多数教堂都要老,仿佛长着老年斑,也没怎么整饬过。我们查查地图,上面说,此教堂唤作圣母升天教堂。老城中也有座圣母升天教堂的。既言“圣母升天”,那一定是希腊正教教堂。再过几天,八月十五,就是圣母升天节了。那可是东正教的大节,东欧各国和希腊,全都要放假一周的。本来觉得,看了利沃夫那么多教堂了,再多看一塔,少看一庙,无所谓,攀顶要紧,毕竟全利沃夫就只这么一独个高堡。力气得蓄着,不能把精神浪掷在半路采摘野花。但我爱人的眼睛却突然怔怔落在地图上的那行蝇头小字说明上。那说明明明写着,此教堂是很多乌克兰和利沃夫名人的安葬之地。联想到当年我们去伦敦,看了大英博物馆,议会大厦、伦敦桥,还朝拜了马克思墓,却错过了致敬威斯敏斯特教堂里埋葬的英吉利名人,特别是那些文学家的机会,深引为憾。所以这次,见有这么多死去的光荣人,岂能再次失礼、过门不入、不见? 6park.com

        教堂门外站着几十个面容穆肃的男女青年,列成一长队,令我们想起我们那年在朝觐马克思墓的路上见到的络绎不绝、成群结队朝气蓬勃的西欧青年男女。他们也是去朝觐的。顿时觉得,我们刚才做的进去拜访死去的乌克兰先贤的决定是多么的英明和正确,便学青年们的样子,老老实实跟在后面排队。队伍行进得很慢,因为要一个一个查验证件。我们以为是因为反恐,或是这教堂有特别的陈设所以有特别的规矩,也不在意。进了大门,是个厅堂,并非教堂,只是出入教堂大院的衣帽间。衣帽间的中間,擺着一条桌。条桌后坐着位男士,穿的西装,不像谦恭的教士,拽拽的,像个官儿。由他查验证件。站着等的那段辰光,我不禁觉得,以前哪里见过此人。想了半天,有了,萧伯纳在他一个剧本里嘲弄了一位口头禅是“our gallant fellows”(咱们的杠小伙子们)的管庶务的军官!也是体面弱智,脸蛋红光煦煦,浓浓的八字胡,高挑的眉毛,很自信很威风的……越看越像。看着想着,我们已踅到了他跟前。他似乎忙得眼也懒得朝我们瞅,我们便仿照那些青年,打开护照首页,朝他眼下的桌子塞递上本本。此人一见护照内页的星条旗,火速抬起头瞪大眼盯望我们,目光辉耀如炬。把我吓了一大跳!以为出了什么岔子。结果什么岔子也没有。验证的人也不言语,面无表情,只还了证,抬起手,向左手一扇門指指,意思当然是放我们进去——那儿,方是圣母升天教堂院子的进口。 6park.com

        进得高墙围着的迷你小院子,我们看见所有我们之前进去的青年男女都满脸严肃地站在那儿,没一个人嘴里有言语,没一个人脸上有笑容。我们想,大概他们是在缅怀埋葬于此的先贤罢,便也入乡随俗,拉长了臉,不说也不笑。如此蒙蒙傻傻站了五分钟之久,那些青年依然保持原姿势不言不语地穆肃着。我终于站不住了——毕竟这儿埋着的,并非我们的显考,也不是中华的先贤么。就朝离坟头和碑石更近些儿的方向移动。才迈十来步,正准备绕过一个拐角,突然听得轻机枪的枪栓哗啦哗啦两响(读高中时,我参加过民兵轻机枪训练,能闭眼组装轻机枪,实弹点射连射,还是优秀射手呢,所以对轻机枪打开枪栓的哗啦声忒熟悉),从拐角那边跳出倆蹬着马靴着迷彩服的兵,厉声举枪喝叫着什么!我注目一看,他们手里拿的,果然是改良了的轻机枪!喝叫的话里,又有那个“涅”字音(俄语中,“涅”是“不”的意思),看他们那托塔李天王的架势,肯定口里喊的是“不许动!”我们不禁愕然,也就止了脚步,向下摊开空空两个大巴掌——向上摊开意味着缴械投降,我们可不想做出那个姿势(——就连小时候玩官兵捉强盗那会儿,也是架门火箭炮对着咱脸,爷也决不肯举手的!)。向下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表示“别介,伙计,莫紧张,老子手里没武器!” 6park.com

        我们两造在枪口下僵持了足足两分钟,他们不进,我们不退,大眼瞪小眼的。两分钟后,两位漂亮而恶狠狠的丘八终于明白我们是听不懂他们的话的了,他们也没办法听懂我们要说的东西。这时,仿佛水浒里林冲误入白虎节堂似的,丘八们身后转出来位粗通英文的翻译,满面笑容地用洋泾浜英语对我们解释道:这里是军事禁区,闲人免入。我们再次出示了我们的星条旗护照,那翻译脸上的笑容更其灿烂了,道,我亲爱的朋友,对不起,这里真的是军事要地,乌克兰平民也一概不许进的!我们指着身后满院子的男女青年道,笑话,他们,可不就是贵邦平民么?为什么他们能进,我们不能进?翻译翻白眼看了看那些青年,收斂起笑容道,这里是征兵站,他们是应召入伍的新兵蛋子,今晚换上军装就要开拔上前线的!然后,他脸上又有了笑容,特意要给乌克兰的“美国盟友”一个天大的好处,道,这两个端轻机枪的兵站的地方是分际线。这条线,除了乌克兰正式军人,任谁都不许过……不过,那边的圣母升天堂,不在这条线后头,你们倒是可以进去参观的!两位朋友,请吧…… 6park.com

        我们这才悻悻然钻进圣母升天堂,但兴致已失。匆匆上下扫了那么几眼便转出来。院子里的那些可怜兮兮的青年还呆呆站在那儿听凭发落。步出大门,见对街的人行道上,出现了一些焦虑的父母,甚至还有头发斑白的祖父母,像等待小儿女放学那样无声地站在那里,大约是盼着能跟被征入伍的子女诀别罢。 6park.com

        这就是
政客们假全民之公谋一己之私发动的可恶的战争! 6park.com

        看着街上无言的父老,我不禁又想起了萧伯纳写的那出讽刺战争和政客的喜剧。萧伯纳作古百年了罢?同样的悲剧情节还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全世界上演。我又不禁想起了小时候陶逸民老师要我背得滚瓜烂熟的《兵车行》:“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孃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洛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当我立在征兵站门口暗诵此诗之际,杜甫已然过世一千三百零三年了,同样的悲惨的妖氛仍然瘟疫似的在全世界流行。 6park.com

        唉,利沃夫啊利沃夫,我不禁浩叹,你这美丽的人儿生殖繁密的人间天堂啊,为什么就不能超然于世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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